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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0文學 -> 穿越小說 -> 將北伐進行到底

第二十二章 舊時人難登來日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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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淮一行人剛剛過了中央朱雀大街,轉過一道彎了之後,就看到了淮東大軍的幾名將領,還有劉?所乘坐的那輛馬車。

劉?並沒有參與今日的遊街誇耀武功。

他的身體已經不允許這樣做了。

雖然比當日重傷昏迷要好上許多,卻依舊難以起身,所以只是在驛站的暖爐旁靜靜等待部下誇耀功勳,隨後與部將一起,被太府寺官吏引向別試所。

“劉都統。”劉淮驅馬來到馬車邊,向劉?見禮。

馬車中傳來兩聲咳嗽,木窗被打開,隔着一層紗帳,劉?蒼老虛弱的聲音傳來:“劉大郎,有何事?”

李橫剛要上前阻攔,劉再次拉住了他,緩緩搖頭。

劉汜知道劉淮不是不知輕重之人,不會因爲閒聊逗子就來打擾劉?,肯定有些正事。

劉淮揮手讓其餘人離遠一些,身邊只留下李橫、劉汜、王方三人,低聲對着劉?說道:“劉都統,我剛剛接到消息,金國派遣了使臣,現在就住都亭驛。”

話聲剛落,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就從馬車中傳了出來,而一旁的李橫等將領盡皆變色。

朝中竟然讓劉?與劉淮兩名抗金大將爲金國使節騰地方,這不僅是羞辱,更是一個重大政治信號。

這難道是又要和議了嗎?

李橫眉毛倒豎,扶刀撥馬就要招呼親衛去做事,劉?蒼老的聲音卻從馬車中傳了出來:“李二,給老夫站住。”

馬車中的劉?又是喘了幾口粗氣方纔說道:“李二,老夫馬上就要死了,你此番作戰,功勞甚重,難道不去想來日,也不去爲淮東大軍的來日考慮嗎?而且,劉大郎當面,你如何敢這麼放肆?!”

李橫在淮東大軍中的身份地位與辛棄疾在靖難大軍中差不多,都是在諸將不在的情況下可以獨當一面的存在。

以往這層身份還有些模糊,畢竟淮東大軍中還有劉這名劉?的軍中繼承人,此時被點破,李橫心中瞬間百感交集,嘴脣顫抖的說不出話來。

當然,劉?言語中還有一層意思。

作爲利害最爲直接的山東義軍首領,劉淮都不出頭,你們着什麼?

而且這廝連不讓入城的刁難都要出手,怎麼會忍得了這等事情。

果然,下一刻,劉就直接說道:“我剛剛就直接想帶人剁了那金國使臣,卻又被李總管與成總管攔住,說是要大局爲重。劉都統說我應該要以大局爲重嗎?”

劉?喘了兩口粗氣方纔說道:“劉大郎,要看你的大局是什麼了。

劉淮挑了挑眉毛:“劉都統這話我卻是聽不明白了。”

“若劉大郎心中的大局只是山東一地,那自然可以爲所欲爲。”劉?緩緩說道:“但如果劉大郎心懷天下,負有遠志,以天下太平爲己任,當稍安勿躁,以觀政局。”

劉淮嘖了一聲。

通過今日的連連試探,劉發覺這三名大將對宋國着實忠誠,劉淮囂張跋扈便也罷了,若是真的要幹涉宋國大略,尤其是事關趙構本人的事情,三名大將幾乎同時產生了抗拒之心。

就算斬殺金國使者這種對這三名大將有益無害,而且毫無牽扯的事情也不行!

因爲這是國家對國家的使節,哪怕要下令斬殺,那也得是趙構來下令,劉淮動手,那就是僭越!

這其中,劉?的反應尤其劇烈。

面對劉十分僭越的想法,李顯忠是想要武力阻止,但也就是將事情縮小到武官毆鬥;成閔是想要和稀泥,連蒙帶騙的糊弄過去;而劉?的言語雖然最軟,但其中的意思卻是最硬的。

若是劉淮剛做出僭越之事,劉?就要想辦法將劉淮趕回山東,不讓他在宋國繼續廝混,到時候山東義軍夾在宋金雙方就準備等死吧。

放完狠話之後,見劉淮默然不語,劉?語氣也變得誠懇:“劉大郎,老夫知曉你的本事,說句心底話,若老夫在你這個年紀,有你這般的能耐,老夫的心思還要更加駁雜,志氣還要更加高遠,說不得也會如同曲端那廝一般,

寫幾首歪詩之後擁兵自重。

但此時終究不是靖康建炎年間了,如今天下大勢,只有大宋與金國而已,既然你不想投靠金賊,唯有與大宋同心同德而已。老夫老了,管不了以後,但還是想要託大,用長輩的身份勸大郎一句,一定要謹守臣節,萬萬不得造

次。”

說完這些話,劉?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番力氣,連連咳嗽起來,咳意稍止住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聲,有提着藥匣的侍從慌忙進入馬車,還有一名大夫模樣的人正在從隊列之後趕來。

劉淮嘆了一口氣,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劉?馬上就要死了,還要爲宋國籠絡劉淮這名山東大將,可謂是用心良苦至極。再鐵石心腸之人也不至於在此等情況下反駁一名將死的忠耿老將。

“什麼味,這麼臭?”

不過片刻工夫,一行人就已經靠近了別試所,辛棄疾抽了抽鼻子,疑惑詢問。

“旁邊是西市,應該是有大量的騾馬,過了這一段路就沒有了。”陸游想着心事,不在意的擺了擺手。

然而越是靠近別試所,臭味越大,到了最後幾乎如墜糞坑,以至於連這些糙漢子都捂住了口鼻,皺起眉頭。

在臭味之中,劉淮猛然從前世記憶的角落中挖出來一事,隨後就不由得用一種夾雜着憐憫、同情、悲哀的眼神看向了身側馬車,並且透過木窗薄紗看到了已經明顯意識到什麼的老者。

此時,劉?雙眼猛然睜大,彷彿見到什麼大恐怖一般,呆愣了許久,方纔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大郎君。”

“都統郎君。”

靖難軍諸將之中俱是有七竅玲瓏心之人,彷彿也覺得事情不太對,紛紛上前,低聲詢問。

劉淮揮了揮手,讓軍兵上前,將那幾個太府寺官吏押了過來:“乃公不想廢話,是誰讓你們做此事的?”

綠衣小官面對一排明晃晃的刀子,根本不敢隱瞞:“是魏杞魏主簿,可他也是聽從湯留守的命令。

“陸先生。”劉淮又是看向了陸游,誠懇說道:“今日之事,不是我負宋國,而是宋國負我。”

陸游張了張嘴巴,只覺得一陣心悸,想要勸說,卻不知道從哪裏勸起。

“傳我將令。”劉淮的語氣變得如同冬日寒風般冷冽:“全軍披甲,我這個人沒有什麼彎彎道道,有人想要用軟刀子殺我,那我就用硬刀子殺回去!”

“諾!”

靖難軍百餘馬軍無論官兵同時大聲應諾,將並排行走的淮東大軍駭得手足無措。

“劉大郎!”馬車之中,傳來了一聲怒吼。

“劉大郎......”劉?的語氣隨即變得低沉,其中竟然有一絲哀求。

劉淮看着劉?充滿懇求的目光,終於還是嘆了一口氣:“到瞭如此境地,劉都統難道還要勸我嗎?”

劉?嘴角掛着血絲,臉色蒼白如紙,一手扶着木窗,用力向劉淮的方向靠來,臉上全是哀求之色:“劉大郎,老夫剛剛思慮不周,現在想來,的確不能向金賊使節示弱。但老夫這身子骨確實是難以支撐了。劉大郎不如拿着老

夫的腰牌,好好審問一下金賊使節?”

劉淮聞言直接搖頭:“不如劉都統與我一起去都亭驛,趕走金賊使節,以作歇息。”

見劉?只是搖頭,劉淮乾脆將話說得明白了一些:“劉都統,你知道前面是什麼嗎?”

劉?依舊是滿臉懇求:“大約能猜到,但老夫爲大宋廝殺了一生,總該親眼去看一看自己的結果。

但你不同,你還年輕......你......小劉都統,拿着我的腰牌,就說奉我的軍令,去都亭驛可好?”

說着,劉?從腰間解下隨身攜帶的牌符,遞出了木窗。

劉淮看着那隻顫顫巍巍的手,正色說道:“劉都統,你可知道沒人會承你的情嗎?”

劉?艱難點頭:“我自然知道,但我家世代關西將門,世受皇恩,總該有所堅持纔對。”

劉淮再次嘆氣。

他軟的硬的陰陽的都不怕,就害怕劉?這等在史書上都留名的民族英雄的低聲哀求。

此時劉?的所作所爲,分明是將所有的屈辱與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也要將劉淮等人留在宋國一方,不至於因此事寒心。

任誰有一顆鐵石作的心腸,面對此等狀況,也只能是化作繞指柔了。

“劉都統,將腰牌收回去吧。”劉淮搖頭以對:“既然你想要留下一個大宋忠臣的身後名,那就應該白璧無瑕纔對。”

說着,劉淮撥馬回頭,最後看了劉?一眼,拱手鄭重說道:“保重。”

隨後,其人就帶着麾下沿原路狂奔而回。

劉?緩緩收回了腰牌,望着劉淮的背影,心中混亂不堪,一時間也難以理清楚思緒。

不過片刻之後,劉奇在馬車上強自坐直了身體,彷彿又回到了當日順昌之戰時爲大軍統帥的模樣。

“莫要喧譁,去別試所!”

劉汜目露悲憤之色,聞言卻不敢怠慢,引着淮東大軍諸將在越來越濃重的臭氣之中,緩步向前。

帶路的綠袍小官以及隨行小吏此時已經俱是戰戰兢兢,在寒風中大汗淋漓,卻終究不敢轉頭就跑,只能在一衆武人的逼迫下,快步向前。

很快,一行人就來到了臭氣的源頭,也是朝廷安排劉?的住所。

綠袍小官哆哆嗦嗦的上前叫門,卻被劉汜推到一邊,直接兩腳踹開了門栓,隨後就呆立當場,臉色鐵青。

員琦見狀,同樣上前查看,只是看了一眼之後,就使勁拉了一下劉汜的胳膊。

“魏友,拉着馬車,咱們也回都亭驛!”劉汜很快反應了過來,回頭大吼出聲。

魏友慌忙點頭,然而剛剛拉起馬車的繮繩,卻只見馬車中伸出一隻乾枯的手來。

劉?掙扎着從馬車上走出,魏友慌忙攙扶,只覺得手中輕飄飄的,這名雄壯老將此時宛如往日的幽靈一般,形容枯槁,形銷骨立。

“且帶我去看一看。”劉?喘着粗氣,胸口的棉衣漸漸有血漬滲出:“帶我去看一眼。”

王方等將領互相對視一眼,最後都將目光看向了劉汜。

作爲劉?的侄子,劉汜還是有些瞭解自家叔父所思所想的。

無非就是死也要死個明白罷了。

就在劉汜猶豫的當口,劉?緩緩向前邁步,在兩旁攙扶的魏友與王無奈,只能隨之上前。

劉?緩緩走上了臺階,在撲面而來的臭氣中,看到了院中的景色。

庭院中,屋舍中,影壁上,房頂上,無處不堆積着大量的糞便,整個別試所如同一座山。

讓有功之臣住在這種地方,已經不僅僅是打壓,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劉?沒有喝罵,沒有憤怒,只是呆呆的望着這一幕,心中一股巨大的悲哀升騰而起,隨後則是胸口鑽心的劇痛,一股鮮血從嘴中噴湧而出,隨即就向後倒。

“叔父!”

“將軍!”

“節度!”

“郎中呢?!快過來施針!”

淮東大軍諸將皆是慌忙向前,將劉?扶回到了馬車之中。

四周嘈雜的聲音漸漸消失,劉?漸漸已經看不清眼前衆人,回憶卻逐漸清晰。

一張張或跋扈或謙卑或狂傲或剛直的面孔在劉?眼前輪迴,劉?竟然能第一時間將他們都認出來。

恍惚中,十數披甲大將昂首行來,那分明是曲端、劉錫、吳?、趙哲、張中彥等西軍衆將。

這些人在混亂的建炎初年在西北屢敗屢戰,卻屢戰屢敗。終於在富平之戰中迎來了自己的歸宿,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迎面又走來兩人,那是張俊、劉光世兩個五毒俱全的傢伙,劉?嘴角扯出輕蔑一笑,懶得再看第二眼。

“俺自爲天下先!”一員雄壯大將由遠及近縱馬馳過,大笑高呼。

劉?趕緊避讓。

這個韓潑五,在地府中還是這麼潑皮!

“克復中原,直搗黃龍,與諸君痛飲!”

又是一名頂盔甲熊虎之將從遠處走來,走過劉?身側時微微一笑:“可惜,這頓酒終究沒有喝上......”

“下去之後又該被韓潑五笑話了......”劉?從喉嚨裏低聲喃喃,混着血液長長的吐出了最後一口氣:“真不知道該如何與那大小眼分說......”

紹興三十二年正月十三。

在淮東大軍諸將的哭泣聲中,西軍大將,富平之戰唯一功勳者,順昌之戰與巢縣之戰的英雄,與張俊、韓世忠、岳飛並稱爲‘張、韓、劉、嶽”的劉?劉信叔,重傷被羞辱後憂憤交加,病情加劇,吐血數升而死。

死前並無遺言。

時年六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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