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我都打了無數場主力會戰,爲何沒有畢其功於一役?怎麼還特麼有如此多狗屁倒竈的事情!”
時間進入了四月,燕京城也逐漸燥熱起來。
而回到都城的劉淮卻沒有如同陸游所說的那般從容,反而對着何伯求有些氣急敗壞。
沒辦法,任誰在外征戰一年,取得好大戰果之後回到自家老巢,卻正面碰到謀逆大案都會破防。
何伯求無奈,只能當場拱手:“此臣之罪也。”
“你作爲左相,國家出亂子當然是你的罪責。”劉淮強自壓抑着憤怒說道:“現在你說該怎麼補救?”
何伯求嘆了口氣:“臣的意思是交付有司,按照朝廷制度來處置,該流放的流放,該殺的殺,陛下不要爲這些小事生氣。”
劉淮再次勃然大怒:“小事,你覺得這竟然是小事?!幽燕遼東晉北新設立的衛學社學,那些新招募的老師,竟然有人教授女真、遼國文字、故事,你覺得是小事?”
作爲國家宰執,何伯求真不覺得這事算是什麼大事,無非是一些金國遺老遺少不服大漢管轄,卻又不敢反抗,被打散遷徙到他處之後,識文斷字的自然找個衛學老師的工作,教學過程中酸氣大發,以這種方式來懷念故國罷
了。
仔細想想也知道,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有組織性,乃是個人行爲。
女真遺民還有這麼高的組織度,直接扯旗造反不好嗎?又何必陰惻惻的用如此下作手段?
而且即便他們幹了這種破事,也終究只是過過嘴癮罷了,甚至只是社學上報到國子監時提了一嘴,若不是早就知道劉淮對於清除異族文化”的重視,這點破事都上不了當朝左相的書案。
然而見到劉淮如此行狀,何伯求卻也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大郎君,我知道你對此事的重視,可國家自有法度,怎麼能因言獲罪呢?
而且這些金國餘孽根本沒甚本事,若是因爲他們而引得士林動盪,反而因小失大。”
劉淮強忍着怒氣,點了點頭:“如此說來,何相公的意思是不能拿到明面上來論了?”
何伯求硬着頭皮說道:“大郎君,我還是那個說法,拿到明面上論可以,可我爲國家執政,必須維持國家法度。”
面對何伯求的瘋狂暗示,劉淮直接接過:“那就好,讓錦衣衛來!申龍子最近閒得蛋疼,正好處置一下這些畏威而不懷德的蠻夷!不想當漢人,那就不要當!”
坐在一旁如泥塑佛雕一般的石據與何伯求對視一眼,各自無奈。
石琚想了想,拱手說道:“不知大郎君想要將其辦成什麼樣的案子?”
劉淮咬牙以對:“謀逆!”
何伯求剛要勸說,卻聽到石據正色說道:“大郎君,既然是謀逆,那就沒辦法只用錦衣衛了,必須得讓都察院參與進來。臣推薦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楊伯雄來辦理此事。”
何伯求當即就有些勃然。
合着我剛剛說的都是廢話是吧?
而且誰不知道楊伯雄是你的人?興起大獄就是爲了給你派系添磚加瓦的嗎?
“大郎君,臣以爲伐宋在即,其餘事情應該相忍爲國,不應該興起大獄。”
劉淮一擺手:“何三爺,咱們征戰數載,數次死裏逃生,所爲何事?不就是爲了能將金賊犁庭掃穴,毀其宗廟,除其社稷嗎?如今金賊的種子又在咱們的心腹之地長了出來,如果不處置,統一天下又是爲哪般?”
何伯求知道劉淮今日必定是沒辦法好好說話了,只能側過身來瞪了石琚一眼,讓這廝小心點說話。
石據卻根本不搭理何伯求,依舊是侃侃而談:“陛下,如果將此事定爲謀逆,那就不能興大獄,否則一場謀逆殺上成千上萬人,必然是要使人心震動的,軍中那些歸化的女真人也會心生恐懼。
因此,臣建議,其中首惡必然要明正典刑,昭告天下,卻不需要將所有人全都斬殺,只需要判監刑即可。”
聽完此言,何伯求立即恍然。
原來石琚是想用這種方法來勸劉淮少些殺戮。
更妙的是,楊伯雄一直在遼東處置女真文字事宜,聽說將女真大字的石碑都砸了個精光。由此人出手,一定會讓劉淮出了心中惡氣。
誰料劉淮再次拒絕:“不行,之前我懷柔過甚,以至於讓人以爲我軟弱過頭,現在必須要示威。
何相公,石相公,此事你們不要勸我,我寧肯晚上數年統一天下,也要拔出這顆蘿蔔,仔細看看有沒有泥帶出來。”
石琚剛要繼續諫言,就聽劉淮已經拍板:“此事就這麼定了,由申龍子清理衛學,由楊伯雄清理社學,國子監、科學院通力配合,不得有誤!”
何伯求與石據二人各自無奈,只能拱手稱是。
大漢建立以來第一次文字獄就這麼轟轟烈烈的開始了。
從四月到六月,錦衣衛緹騎四出,都察院的御史們也沒閒着,鉚足勁想要搞出大漢第一案。
還真別說,真讓錦衣衛查出來了一些名堂。
尋常女真猛安?克戶歸化之後,分散安置就老老實實種地去了,但那些本身有些文化的女真人可就出幺蛾子了。
他們或是藏了女真文字的家書,或者藏了服飾,更有甚者,甚至藏了幾本當年由完顏穀神主持所寫的《帖書》,上面還有女真大字與漢字的對照表。
其中最過分的乃是原東金上京留守徒單烏,這不僅僅保留了女真人的全套服飾文字,且以禿頭爲理由拒絕留漢式髮髻,更是不遺餘力的收攏女真圖書,地窖書房之中的女真書籍堪稱汗牛充棟。
錦衣衛順着一些線索破門而入,從他家搜出的書籍畫卷堆滿了兩個屋子。
誰也不知道這是怎麼想的。
因爲在被抓入錦衣衛詔獄的第二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嚇得,徒單烏就乾脆利落的死了,將申龍子膩歪的夠嗆。
到了六月末,天氣的燥熱到達最高點時,此次大案終於有了個結果。
徒單烏輦等一百七十六名前女真貴族不服王化,心懷舊朝,乃是謀逆大罪,明正典刑,斬立決!
其家眷盡皆流放!
其餘涉案者共一千二百七十五人,盡皆處以流放、杖刑、勞動改造等不同刑罰。
即便徒單烏已經臭了,也免不了這一刀。
當新一任清國使者單野見到西市殺頭這一幕的時候,脖頸不由得有些發涼。
“......就因爲這些事,就將人都殺了?”
鴻臚寺丞李大偉翻了個白眼,從懷中掏出一份邸報拍到單野胸口:“你且去看一看吧,天子金口玉言,事關國本,不容有任何質疑。”
單野接過邸報,卻沒有第一時間看,只是呆呆的看着那些被殺的前女真貴人。
這些人之中甚至有他的熟人。
“這次都沒讓你進四方館,就領你前來觀刑也不是爲了嚇唬你。”李大偉籠手侃侃而談:“而是想要告訴你一件事,天子是真的將文教看得比天還重,不惜推延統一天下的時間也要處置此事。
你回去之後告訴清國侯,一定要將此事放在心裏,千萬千萬。否則大漢騰出手來,肯定是要追究到底的!”
單野依舊呆滯,卻在想了片刻之後,猛然向前衝去。
李大偉慌忙拉住這廝:“作死!你要劫法場嗎?!”
單野大聲說道:“不是,我想讓監斬官刀下留人,我現在立即入宮,稟報天子,這些人殺之無益,不如流放到我國之中,還能……………”
李大偉直接在單野肩膀上打了一拳,鴻臚寺官員也圍了過來,看清國使節團其餘人。
“你瘋了嗎?且不說監斬官能不能被你攔住,就說你到陛下面前怎麼說?”李大偉吐沫星子紛飛:“說清國侯想要一羣在大漢都拒絕漢化,堅持女真傳統之人?清國侯想要幹什麼?他還想不想當大漢諸侯國?他是不是想要在域
外重建金國?!你不要給你家主君惹來亂子!”
單野聽了一半,神情就有些萎靡下來。
李大偉將其帶得遠了一些:“自從大漢設立諸侯國制度以來,鴻臚寺的地位也隨之變得舉足輕重,所以有些話我是可以說的,你明白嗎?”
單野默默點頭。
李大偉繼續說道:“清國侯可曾與你展示過天下地圖?”
單野再次點頭:“看過兩次。”
“天下雖大,大漢居中,任何諸侯都想要距離大漢更近一些,你能明白嗎?”李大偉肅然以對:“清國之所以能立國,也是清國侯佔了一個遠離故土的便宜。
但是想要當諸侯之人太多了,早晚近處莽荒會被分完,五六十年後,清國就是距離比較近的諸侯國了。到時候清國若是諸夏也就罷了,如果被定性爲蠻夷,會有什麼下場,你可要考慮清楚。”
單野再次點頭,躬身一禮。
李大偉笑着說道:“這樣纔對,清國侯此次來獻種,本來就有功勞,等會兒面見陛下之時,你可千萬別腦袋一熱,胡說八道,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