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並沒有按照慣例,在皇宮之中接見清國使節,而是將地點選在了科學院中。
科學院的大儒們也對皇帝親臨有些見怪不怪了,因此只是由朱熹陪同,其餘人各自做自己的研究,連面都沒露。
唯有農學部部長孟異推掉了所有研究,搓着手焦急等待。
“清國侯的忠心我已經知曉,還望他能繼續擴大領土,教化域外之民。”
在接受單野的大禮拜後,劉淮正色說道:“此次歸途,自有史學館、國子監、科學院、醫學院等官員跟隨,書籍也已經備好,還望清國侯能謹守臣節。”
“謝陛下!”
單野再次大禮拜後,復又讓身後衆人捧着種子與果實來到近前。
“陛下,臣奉旨收羅西域種子,這些乃是這半年來的成果。”單野躬身說道:“自前漢張騫出使西域以來,西域就與中原交流頻繁,許多作物已經傳到了中原,因此臣也只是找到了一些改良品種。”
劉誰還沒有說話,孟異已經搓着手上前:“別廢話了,先讓老夫掌掌眼。”
單野大約也知道農學部部長之貴重,不敢怠慢,立即解釋起來:“這是紅皮胡蔥,比中原的個頭更大,長得更快……………”
“這是阿玉混子(開心果),我主將其炒熟了喫,十分香甜......”
“這是木棉,與傳入中原的木棉有些不同,產量也要高許多,可以填充到衣服裏,保暖效果極佳......”
“還有這是紅皮蘿蔔,產量不錯,可以做菜,也可以飽腹………………”
孟異對這些種子愛不釋手,就連那幾根還沾着泥土的紅皮蘿蔔都放在鼻端仔細聞了聞,鬍鬚上粘上灰塵也絲毫不在意。
劉淮暗自點頭。
顏光英的確是用心了,也盡力收羅西域作物的種子了,只不過正如剛剛單野所言的那樣,在唐末大亂之前,中原與西域的經濟文化交流其實是很頻繁的,所形成的商路也就是陸上絲綢之路。
自從宋國在五代喫雞大賽勝出之後,就想要打通這條通路,怎奈西夏獨立,宋國大敗兩場後實行了經濟封鎖,以至於這條線上的所有國家都賺不到錢了,只能跨過草原與遼國進行貿易。
當然,宋國的無能也只是讓這夥子二道販子賺的少一點罷了,真的重量級的還是後來的蒙兀德政,大元在西域走一遭,直接將一條線上的貿易型城邦全都屠回到了石器時代。
這就有些扯遠了。
不過在沒有經歷蒙兀老爺大發慈悲之前,西域諸國還是處於勃勃生機萬物競發境界的,對於農作物種子的改進也在持續進行。
胡蘿蔔、紅皮洋蔥、木棉等農作物就是他們在與中原王朝分割數百年之間所培育出的成果,此時全都被顏光英打包發過來了。
“陛下,這次只送來十匹公馬,四十匹母馬,卻都是種馬。”單野拱手恭敬說道:“等到我國覆滅西遼,則每年會進貢公母種馬各百匹。”
“清國侯果真是有心了。”劉淮看了看與後世相差許多的胡蘿蔔,再次出言誇獎:“這些貢品我收下了,也打算送清國侯一個大禮。”
說着,劉淮招了招手,中書舍人焦景顏遞上來一封黃絹。
“行了,不要跪了,今日不是宣旨,而是讓你看一看,心裏有個數。”說着,劉維將黃絹遞給單野:“這也是我大漢皇族與清國侯一脈的買賣。”
單野鄭重雙手接過,打開掃了幾眼就大喜過望。
大漢準備在涼州府、甘肅府、瓜州、沙洲,也就是後世甘肅省自東南到西北這條線鋪設南線商路,在遼陽、臨潢府、代州、河套鋪設北線商路,沿途建立商貿型城市,減免賦稅,並由朝廷維護官道。
這就是在重建絲綢之路
最終目的乃是打造出一條惠及整個黃河流域的經濟區。
而絲綢之路的重新暢通,對於清國來說也是無比利好的消息,因爲這就相當於他們終於可以通過販賣來自中原文明世界的優質貨物,轉口貿易賺個爽了。
除此之外,劉淮還以大漢天子的身份,保證了清國侯一脈的利益,給他們以書面承諾,要讓大漢少府與國內庫對接,做一些壟斷生意。
“臣替我主謝陛下隆恩!”
剛剛眼睜睜看着前女真貴族被斬首的惶恐已經煙消雲散了,單野此時內心中唯有感激。
劉淮卻擺手說道:“你不用替顏光英感謝我,且看好了,這是大漢皇室與清國侯之間的條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西域必然是要有一個清國侯的,大漢也會認一個在西域尊王攘夷的清國,但不一定是顏光英。”
“陛下此言差矣。”
單野聞言呆愣片刻,隨即大聲回應,他的聲音急促,彷彿其中充滿了莫大恐懼,以至於有些不顧禮儀:“此話傳出去,豈不是給了我國之內亂臣賊子叛亂的藉口?而若是連篡位之臣陛下都要認,那大漢諸侯國中必將永無寧
日!還請陛下收回此言!”
劉淮負手淡淡說道:“單卿此言方纔是荒謬,沒有大漢首肯,又有哪個諸侯國臣子敢叛亂,事後又怎麼會被朝廷認可?到時候朝廷大軍必然是要清除賊孽的!”
“可若是顏光英無法履行尊王攘夷的職責,被臣子告發。朝廷中樞降下絕罰,自然會有新的清國侯上任的。你能明白這番道理嗎?”
單野雖然在歸化前是姓徒單的女真人,可既然能被選爲使者,自然不是什麼泛泛之輩。
他立即意識到,絲綢之路,或者說這項由大漢皇室承諾給清國侯的利益就是一個餌。
顏光英若是爲教化蠻夷的事業盡心盡力自然能喫個爽,可大漢內外還有許多人在眼饞這口肥肉,死死盯着顏光英的一舉一動。若是這廝敢開歷史倒車,將會有無數人想要上來咬一口,替代顏光英來當清國侯。
就如同昨日鴻臚寺丞李大偉所說的那樣,誰不想當諸侯?而且是能躺着賺錢的諸侯?
不過單野又能如何呢?這可是天下第一人所給出的善意,做出的經濟捆綁,他難道還能替顏光英拒絕嗎?這個糖塊就算包着刀子,清國也只能閉着眼吞下去!
"E............"
留下單野帶着使節團與孟異交流西域良種後,劉淮與朱熹二人自學部大堂中走出,來到菜園子中。
“朱先生果真沒有出仕的想法了嗎?”
朱熹笑着搖頭:“大郎君,我乃是個愚鈍之人,一生能辦成一事就已經了不得了,我能將格物學發揚光大已經費盡心機,實在是難以應付朝局了。”
劉淮則是嗤笑以對:“朱先生,任何學說想要成爲顯學,總得有入世之人在官面上撐場面才能行。當日董仲舒不就是這樣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嗎?”
“臣自然知道這個道理,只不過朝中的支撐已經有了,也就用不到我了。”
劉淮詫異抬眉:“哦?朝中還有這般大才呢?”
不過見到朱熹只是笑吟吟的看着自己,劉方纔恍然大悟,隨後哭笑不得:“你說的這人不會是我吧?”
“英明無過於大郎君。”
“呵呵......我可是皇帝,威福自享,你就不怕那一天我看你們不順眼,又改回去了?”
“所以我纔要在科學院繼續教學,繼續往朝中輸送人才,最後桃李滿天下,以成尾大不掉之勢。”
“也行吧。”劉淮喟然:“人各有志,老秦身體不好,科學院總還是要朱先生這位頂樑柱的。”
“臣謝過陛下了。”
說了幾句閒話之後,兩人站在田野中聽着蟬鳴沉默了半晌,朱熹方纔率先出言:“大郎君,統一之戰是不是要開始了。”
劉淮籠着手,感受着拂面的涼風,點頭說道:“是要開始了,大軍已經開始調動,此次是要出全力,期望畢其功於一役的。”
朱熹皺眉以對:“大郎君,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劉淮淡淡說道:“治大國若烹小鮮,如今火候已經到了,若是畏畏縮縮瞻前顧後,煮成一鍋糊巴反而叫暴殄天物。
時機即到,自然是要拼盡全力的。朱先生,所謂長痛不如短痛,再猛烈的戰爭也只是痛上兩年罷了,可若是隔着大江糾纏不休,那就不一定會死多少人了。”
朱熹艱難點頭。
許多例子都是現成的。
魏蜀吳並立,關中平原、漢中平原、江漢平原全都是前線。
南北朝對峙,淮南淮北就立起一座座軍城。
宋遼對峙,富庶的河北平原就得成爲宋國字面意義上的護城河。
漢宋對峙幾十年,煙花三月下揚州’的揚州就要變成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的揚州了。
“那就祝大郎君一戰功成,統一南北。”
劉淮笑着說道:“朱先生,你不是一直想要擴張格物學的學術範圍嗎?此戰我用鐵與血來統一天下,你能用書和筆拉來多少門生,就看你的本事了。”
朱熹同樣笑了:“既然如此,大郎君你可要快一些,再拖下去,我懷疑江南士大夫就要被陸六郎的心學全都拉走了。”
“說起陸六郎,你聽說了嗎?因爲改良心學的緣故,他的兄長陸九思勃然大怒,不顧官位,趕到江西老家與陸六郎辯經。
然後沒辯?......氣得陸九思請出家法,在祠堂中將陸六郎打得滿屁股是血......”
朱熹當即笑出聲來:“還有這事呢?大郎君還請細講。”
“事情是這樣的……………”
事實證明,什麼天下雄主,什麼萬世師表終究都是人,八卦起來簡直跟田間地頭的老農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