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戰爭,說的簡單一些,就是想盡辦法消滅敵人。
也因此,既然戰爭機器開動,自然是要死人的。
陸游有了心理準備,卻沒想到第一個死者會來的這麼快,這麼出乎意料。
“誰死了?你剛剛說......誰?”
陸游手中之筆在紙張上停頓了片刻,濃稠的墨汁從筆端凝結出來,滴落到文書上,形成一個巨大的黑斑。
中軍大帳之中,飛虎軍甲士趙九伏地大哭:“是......是曹大哥......他......”
陸游彷彿依舊沒反應過來,遲疑片刻又望瞭望帳篷頂端的麻繩,方纔再次問道:“你說是誰?曹大車?曹大車死了?!”
趙九淚流滿面,嚎啕出聲:“是曹大哥,他在帳中死了。”
陸游豁然起身,將身前案幾踹翻在地:“誰幹的?!”
見趙九依舊哭泣不停,連話都說不出來,陸游乾脆帶着幾名親衛,向側長而去。
曹大車作爲陸游的親衛首領,自然不會太遠,可他同時也掌管中軍,也不可能與陸游貼着睡在一起,因此,曹大車的側帳在陸游帥帳百步開外。
陸游剛剛繞過一處營帳,就看到已經有十餘名山東來的飛虎軍甲士圍繞了小帳,皆是面露悲慼之色。
見到陸游抵達之後,這些人卻十分古怪的沒有大聲要求追查兇手,而是紛紛瞪着佈滿血絲的雙眼看向了陸游,似有期待之色。
陸游在這般眼神之中,心中竟然升騰起了一陣恐懼之感,只不過他卻沒有停步還是進入了軍帳。
曹大車的確已經死了。
他坐在行軍椅上,胸口插着一柄解腕尖刀,手中還捏着一封信,臉上表情平和,眼睛都還睜着。
他是自盡的。
七月的天氣依舊顯得悶熱,但是陸游還是打了個寒顫,伸手想要去拿過曹大車手中信紙,卻彷彿其中有莫大恐懼一般,又縮回了手。
如是再三,陸游終於咬着牙將信件接過,打開之後看着其中筆跡,心中稍有的猶疑也煙消雲散。
曹大車文化水平並不是太高,所書寫的書信也都是大白話,其中還有幾個屢教不改的錯字。
只不過其人終究被陸游耳提面命許久,還是能表達清楚意思了。
而書信內容倒也簡單。
曹大車自認深受劉淮與陸游兩人的大恩,一個是他的主君,一個是他的老師。
所謂‘天地君親師”,天地對於他來說太遠,而親人也在北地大亂中死傷殆盡,所以這主君與老師對於曹大車來說就是最親近之人。
可如今他的主君命令他保護老師,而他的老師卻要去殺他的主君,他夾在中間,向左是不忠不孝,向右是不仁不義,可若是兩邊都不靠,也就相當於成了觀望局勢的小人。
曹大車自稱是個極爲愚鈍之人,在半年多以前經過聰明人陸九淵的點撥之後,雖然知道劉維與陸游二人對他優容,卻也想要遵從本心,以一條命來死諫陸游不要與大漢開戰。
如果能讓陸相公重歸北地,繼續興漢的事業,那麼他的死也算是值了。
陸游讀罷書信後,心頭悲涼之餘,只剩下對陸九淵的無盡憤恨。
曹大車乃是個憨直之人,所以劉淮與陸游行事從來不跟他挑明,由此才能讓他不作多想。
只要他不多想,哪怕再猶疑,也能囫圇着繼續聽話活下去。
可這陸九淵爲何如此多嘴?!
顯你聰明才智了嗎?!
須知道,憨直之人一多想,那是必然會進牛角尖的!
“你們………………你們………………趙九。”陸游艱澀出言:“此番不需要你們任何人出戰,且都留在成都,替我操辦曹大郎的後事。”
趙九先是愕然,繼而又是淚流滿面:“陸先生,我雖然沒看曹大哥的書信,卻也知道他是爲何自戕。
難道這一條命,在陸先生眼中乃是糞土嗎?!爲何還要出徵與大郎君廝殺?”
陸游捏着信紙,一言不發,直接離去,任由自己那些山東飛虎親軍中爆發出劇烈的哭聲。
“無法回頭了......誰都無法回頭了......”
關西,鳳翔路。
就在陸游望着天空發出感嘆的同時,寶雞城外,鬚髮皆白的老將李師顏回頭看着高大的城頭,心中竟然沒有任何想法。
這讓李師顏自己都感到有些詫異。
他本是關西人,此番接到軍令,從隴右撤軍,原本即便是不痛哭失聲,也應該心頭憤懣抑鬱的。
可爲何此時心中竟然湧不出一絲情緒呢?
李師顏仔細思量着這番心境,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老了,以至於思量半晌,卻終究還是一無所獲。
這名老將不由得再次打量起周圍的兒郎,隨後卻驚訝的發現,這些正處於戰略大撤退中的士卒也是面色平和,不喜不悲。
這......這不正常......
李師顏畢竟是在軍中廝混了大半輩子,只是一瞬就察覺到了情況不對。
可這個念頭只是在他腦中過了一遍,就煙消雲散了。
今日果真是個好天氣。
李師顏只感到心中同樣充滿了平和,彷彿浸泡在暖洋洋的溫泉中一般,就連李師歲靠近過來時都沒有察覺。
“阿兄,張從進說是來送一送你。”李師歲有着壓抑不住的怒氣:“我看這廝就是過來看笑話的!”
他原本還以爲李師顏會勃然大怒,卻誰料到自家這位素來脾氣火爆的阿兄只是慢吞吞的說道:“既然來了,就讓他近前來吧。”
言語中充滿疲憊,配上滿頭白髮,真的猶如一名風燭殘年的老者一般。
李師歲微微一愣,卻不敢出什麼幺蛾子,立即撥馬離去,將張從進領了過來。
張從進臉色卻是沒有宋軍撤退的喜,也沒有失去橫跳空間的悲,有的只是滿臉唏噓:“李節度,此一別,也不知道何時才能相逢。”
李師顏側過頭來,看了一眼張從進,就繼續低頭看着馬鞍說道:“那就不要相見了,反正咱們之間相處的也不咋地。”
張從進被噎了一下,隨後搖頭嘆道:“我沒有說謊,此事了,我可能也只有回燕京當個閒散官了。”
李師顏點頭:“閒散官好啊,什麼都不用管,有喫有喝......”
張從進終於不耐,皺眉對着李師歲說道:“漢軍法度嚴苛,我放你們一馬,留出兩天的空當已經是擔了天大的干係。即便有軍令不全爲敷衍,卻也難保張都督斬了我的首級!難道讓你們撈人就這般難嗎?”
李師歲頓時有些尷尬。
且說,張從進自始至終都有個軟肋,那就是被陸游帶到宋國的叔父張中彥。
劉淮雖然給過張從進保證,若是張中彥被押送到臨安,就一定會想辦法救他,卻也在當時明確表示,若是他這倒黴叔父被陸游扣在成都,錦衣衛是沒有把握將其救出來的。
而陸游也屬於老謀深算之人,如何能將對於關西如此重要的籌碼放到朝中?而且還是割據派主政的朝中?
陸游都懷疑到時候劉淮只要做出威嚇,趙構就會忙不迭的將張中彥打包送給劉維,到時候張從進可就毫無顧忌了。
既然留了人質,那就應該用在最關鍵的地方。
陸游乃是知兵之人,自然知道撤軍之艱難,尤其還是在張白魚眼皮子底下尋找機會,更是難上加難。
因此,他早在一個月之前就讓宋軍悄悄集結兵馬,然後在關鍵時刻,用張中彥威脅張從進,使得他網開一面,得以讓這萬餘宋軍回到寶雞,抵近大散關附近。
而張從進冒了這麼大的風險,自然是需要一個保證的,可如今以李師顏的姿態,似乎是連口頭承諾都不願意給,這誰受得了?!
李師歲也只能敷衍說道:“張總管,我兄長年歲大了,精力不濟,自從今日從寶雞城撤出來之後,就一直是這副模樣。
不過我這裏可以給你個承諾,只要有我一口氣在,一定要將令叔父全須全尾的送回來,若違此言,就讓我李師歲死於刀兵之下!”
張從進艱難點頭,隨後掃了李師顏一眼,一言不發,拱手離去了。
到了這時,李師歲也發現了自家兄長的不妥,只不過越是將領失能之時,副將越應該擔起責任。
因此,李師歲只是讓親衛照顧好李師顏,讓他先行回到大散關,隨後開始了忙碌。
李師顏腦中混沌一片,他彷彿覺得剛剛有個重要人物來到身側,又在片刻之後離開,他應該說些什麼,敷衍些什麼,卻終究還是沒有說話。
混混沌沌之中,李師顏被簇擁着來到了大散關之下。
他抬頭看着高大的城牆,看到吳?與吳?在城頭上向他揮手,李師顏也不由得微笑以對。
可就在他想要驅馬進入大散關的前一刻,身後卻突然有人在呼喚。
“三郎,李三郎!你真的不回家了嗎?”
李師顏撥馬回頭,卻只看到一名身着花布衫的年輕女子,臉上充滿委屈。
“你啥時候回來娶?俺們米脂的婆姨可不愁嫁。”
李師顏只覺得此人似乎很熟,卻又叫不上名字來,只能含笑回答:“我馬上就回來。”
“你騙人。”
一名身着粗布衣的中年人捶胸頓足的說道:“你把俺們也給騙了,說是帶着他們先撤到巴蜀,然後再打回老家去,等了三十年,等成了老骨頭都沒等到。”
李師顏見那名中年人似乎想要打滾撒潑,不由得翻身下馬,掙脫了周圍幾人的攙扶,想要將其拽起來。
然而伸手一抓,大手直接穿過了泡影一般的中年人,只抓起一把塵土。
李師顏呆呆地看着這把塵土,再次抬頭時,卻只見到父母、長輩、兄長、鄉人俱皆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也同樣看着他手中的這把土,異口同聲的說道:“你都這般年紀了,去了巴蜀之後,又如何能回得來呦。”
“是啊,此番走了,怎麼能回得來啊!”
李師顏如同癡呆一般看着手中塵土,隨後轉身望了一眼大散關的匾額,左手則是撫住了胸口。
不是沒有情感,而是心臟位置都已經空落落的了,又如何還能有其餘念想?
塵土撒落一地,李師顏在衆目睽睽之下,拔出了匕首,隨後乾淨利落的在喉嚨上一割,頓時血流如注撲倒在地。
這名已經年過七旬的老將,在經歷了多半輩子動盪人生之後,終於還是落葉歸根,死在了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