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休養的十幾天時間裏,江禾逸始終有些恍惚。
那些遙遠而虛幻的回憶無法與此刻的現實重疊,割裂感如刀般在他的腦海裏劃拉。
最後外敷了一次魔藥,薄荷解開了包裹着他腦袋的繃帶,磕碰留下的傷痕清晰可見。
“好荒唐的夢。”
江禾逸頹然地坐在門前,曬着太陽,迷離的眼睛裏仍有那場大夢的餘韻。
回憶着這些天薄荷在木屋裏忙碌的樣子,那些與她生活的點點滴滴,隱約從記憶深處滲透而出。
江禾逸逐漸想起了些什麼。
他並非這個世界的原住民,而是一個無意間到達此地的異世界訪客。
薄荷是他在這裏認識的第一個人,一個普普通通,平平無奇的藥劑師。
觸碰不到藥劑師們的圈子,只能混跡於市井,通過仍舊高人一等的地位,?售各類藥劑過日。
在香風城,他們在尋常冒險者中小有名氣,但卻始終攢不下什麼錢。
爲了能讓薄荷有希望觸碰到更高的知識,他默默地攢着錢,收購各類素材,便於她進行練習。
二人世界,互相扶持,這份恩愛的安逸隨着懷孕被確認而打破。
他也因爲接受委託外出而不幸遭逢意外,僥倖撿回了一條命。
只不過......損失了許多的記憶。
那些恩愛的過往,甜蜜的回憶,都被受傷後空洞的思緒吞噬。
只有看着薄荷忙忙碌碌,他的內心才能泛起一絲她是自己妻子的實感。
他們位於香風城外的木屋總是熱鬧的,躺在躺椅上休養的江禾逸只一會就接待了三四位前來購買魔藥的冒險者。
冒險者們似乎都認識他,購買魔藥前總會隨手分出一些狩獵而來的小禮物。
野兔,整隻的鹿,幾條肥美的大鱸魚,又或是某種可食用的巨蛛蛛腿。
“等你傷好了,可要給我們做好喫的。”
江禾逸似乎不止以實力見長。
薄荷特地放下了工作,跑出來詢問他身體狀況,確認無礙後當着衆人的面蹭了蹭他的臉頰,這番親暱的舉動引得等待中的冒險者或是側目,或是輕吹口哨。
有人則是直言不諱:“還是那麼膩膩歪歪的。”
薄荷則是哼哼道:“我差點就失去他了,要你們管,不想煉藥可以出門左轉。
江禾逸嘿嘿直笑,他不由自主地把半彎腰的薄荷在了自己的懷裏。
溫暖的軀體,肌膚相親之下的實感,讓他滿足。
不是夢......他真真實實地活在這裏。
薄荷又去忙碌了,留下等待魔藥的冒險者們幫忙照看自己。
“他現在的傷勢還能參與帝國的冒險者大比嗎?”
“恐怕不容樂觀啊。”
“今年的對手可是很強大的,你看,【滑稽樹上你和我】、【桶裝水神羅】、【恐虐神選】,【橙空攻略組】,這些可都是勁敵啊。”
“聽說贏家有20萬銀幣呢。”
“還能代表安納帝國出戰即將到來的大陸試煉。’
“唉,怎麼就在這個時候受傷呢。”
江禾逸眉頭緊蹙,手已經放在了額頭上。
強烈的違和感觸碰到了思緒中的什麼,刺痛陣陣。
“你怎麼了?”
看見江禾逸擰着臉,汗水瘋狂沁出額頭,附近的冒險者紛紛圍了上來,一臉焦急。
痛楚之下,江禾逸只覺得,這些人的模樣被雲霧所籠罩,看不真切。
恍惚的感覺一閃即逝,回過神後,一切如初。
“不,只是,沒痊癒而已。”他喘着氣回應。
“真的沒事?”
“沒,真的沒有……………”
江禾逸突然頓住了,他環視四周,欲言又止。
“我的名字,是什麼?”
“名字?”冒險者們紛紛大笑,“你在說什麼啊,你就是你啊。”
“我在問你們,我的全名是什麼。”
“你怎麼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了?”
江禾逸逼問愈急,他眼神冷漠:“我現在問的是你們,告訴我,我的名字,是什麼!”
眼前五官分明的“人”,臉上黑霧繚繞。
無盡的觸手從中“爆”出,似要將其擁入懷中。
江禾逸頓生無窮的力量,撿起身旁的凳子,劈頭蓋臉砸翻一人,嚇得其他黑霧躲閃。
薄荷驚叫着從房子裏跑出來,抱着江禾逸的腰,用魔法制住了他的動作。
恍惚的江禾逸眼前異象消退,一位冒險者捂着淌血的腦袋驚恐中交織着些許慍怒,正死死地盯着他。
見到薄荷現身,對方眼神裏的敵意方纔消失。
江禾逸頹然跌坐在地面,就這麼看着薄荷給大家賠不是。
被攙扶回屋內,江禾逸像是做錯事的孩子,心虛地低下了頭。
“…..........."
“我知道,我明白的。”薄荷溫柔地摟着江禾逸,輕輕地撫平髮絲,查看着那道難看的傷痕,“慢慢來,恢復的路還長着呢。”
“有我在呢,不研究魔藥,錢自然就夠用了。”
江禾逸的內心,愧疚感油然而生。
“你不是我的媽媽!”
一聲不知從何處響起的爆喝刺入江禾逸耳朵。
他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直挺挺地跳了起來。
“怎麼了?”薄荷焦急地抱住他,似乎害怕他又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別想騙我,誰都沒法替代她!”
由遠及近,那聲音如此熟悉......像是在哪個遙遠和混亂的夢境中聽過。
江禾逸混沌的腦海湧入絲絲清明,被愧疚感、負罪感交織的慌亂內心忽然平靜了下來。
他將手放在薄荷的肩頭,認真地凝視着她。
“薄荷,能告訴我,我的名字嗎?”
薄荷茫然地瞪大了眼睛:“你在說什麼......你怎麼會又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呢!”
像是自己剛醒時那樣,薄荷急得眼淚直流。
“怎麼就又想不起來了,爲什麼會這樣。”
強烈的愧疚感再次升騰而起,迫使着江禾逸想要道歉。
“我有自己的媽媽,我要回家!”
天外之音是如此堅定,給予了江禾逸驅散迷惘的勇氣與決絕。
“薄荷,我要我的名字!”
無論薄荷如何哭泣,江禾逸只會重複這一句話。
倏地,薄荷的臉蒙上了漆黑的霧。
在她臉上的觸手撲向江禾逸的瞬間,強烈的失重感襲來。
四原體輕揮手中劍,璀璨的光斬碎天光,令空間爲之扭曲。
身前的人與物,盡數崩碎,就連“薄荷”模樣的媽媽也流着淚水倒地不起。
他的內心沒有一絲絲迷茫與糾結。
強烈的失重感襲來,四原體大喘氣,直挺挺地坐起身。
環視天矇矇亮的窗外,他慌張地推開門,進入隔壁臥室。
看着仍然熟睡的媽媽,他脫力地倚着門框,久久未能回過神。
伸手摸了摸已經停止運作的頭環,他頓覺口乾舌燥。
將它輕輕摘下,放回盒子中,大汗淋漓的四原體這才坐到電腦前。
打開聊天羣,虛實邊界7人熟悉的ID映入眼簾,宛若被世界拋棄的孤獨感頓時遠去。
“你們,都夢見了什麼?”
江禾逸同樣死守在電腦前。
眼看四原體發言,他立刻跟進:“你們也夢見了奇怪的東西?”
“所有人?”鍾澤墨覺得不可思議,“我也是。”
7個人都發言,確認了各自不同的混沌夢境。
鍾澤墨、獄卒哥跟江禾逸一樣,夢到了薄荷成爲了他們的妻子。
原味薯條、橘子茶、被窩則是夢到自己身處星語者學院,與薄荷一同對抗那位強大的貴族天才。
而四原體,他的夢裏,薄荷成爲了他的媽媽,貧窮的兩人相依爲命,正在與生活對線。
原味薯條心有餘悸:“發生了什麼........我們昨晚應該是在挑戰澄澈者地下神殿第8層?”
“第8層,你別嚇我啊。”獄卒哥看着這個數字整個人都發抖,“不該是第6層大礦區嗎?”
“不對,我記得應該是第8層啊。”鍾澤墨捂着頭回想了一番。
又有差異。
除了原味薯條、鍾澤墨、獄卒哥,其他人根本沒有出發的回憶。
“我只記得,在公會時的畫面。”
嘰嘰喳喳的討論中,原味薯條敲下了自己的推斷。
“是第8層,絕對沒有錯......”原味薯條依靠着夢境支離破碎的信息拼湊到了一角,“我們在那遇到了什麼。”
不知爲何,江禾逸很相信原味薯條的判斷。
他順着思路往下,悚然一驚地看向剛剛摘下的遊戲設備。
“幻境?第8層的怪物能操縱幻境?”
一語驚醒夢中人。
一個在夢中進行的遊戲,出現了一個操縱幻境的魔物,它的能力會以什麼形式呈現出?
答案不言而喻。
與常規遊戲方式的幻境表現不同,在羣星之證中,它能以夢境介入的形式給出超乎尋常的體驗。
這是任何遊戲都無法實現的特殊交互。
想不起第8層的怪物模樣,是根本沒能目睹,還是它依託幻境存在,隱匿了自身?
這前所未有的遊戲體驗,讓虛實邊界在回過神之際興奮之餘又有些發寒。
羣星之證,究竟能介入他們的思緒多深?
“等下,最後,我們好像是脫困了?”
“不是因爲遊戲時間到了嗎?”獄卒哥好奇。
“不......我好像是,聽到了四原體的聲音。”原味薯條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