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韶宇做了一個夢。
夢中的自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穿梭星空,視角盡頭一閃而過的,是無數璀璨閃耀的泡泡。
清晰,真實。
靜謐,孤寂,是羣星唯一的色彩。
像是置身於一望無際的曠野,漫無目的的前行,卻不見些許人煙。
彷彿被世界所拋棄。
也正因爲此,他顫慄着從摺疊牀上醒了過來。
凌晨2點,羣星之證國服運營這一層的辦公室空無一人。
她所在的房間,一向只有少數幾個人能靠近,陳韶宇就是其中之一。
陳韶宇沒有幻聽,她的專屬辦公室內傳出了獵獵風聲,有些嘈雜,像是他平時助眠聽的白噪音。
擺在面前的選擇不多。
一:推門進去看看。
二:轉身就走。
三:繼續睡。
陳韶宇選擇了二和三,他拿起枕頭決定去下面的樓層接着睡。
國服運營羣體並不龐大,總人數不超過五十。
一開始是大於這個數字的,但一些事情後,他們成爲了對羣星篝火一無所知的普通人,也忘卻了自己曾經就職於此處。
如今仍在崗位上的,都是她精挑細選,經過考驗的人。
陳韶宇至今不知道,他們這些人的共同點是什麼。
推開木門發出的響動令獵獵風聲戛然而止。
絢爛的色彩如同打翻的顏料盒,從她那扇未被關緊的辦公室大門中湧出,席捲了每一個工位,佔據了每一片空間。
陳韶宇背對着絢爛的光彩,忍住了好奇心,擰動把手。
走出員工辦公室的一瞬,她縹緲的聲音迴盪着。
“請進。”
陳韶宇遲疑了片刻,深呼吸,回過頭。
耀眼的光已如潮水般退入那扇門後,員工辦公室又一次陷入了黑暗。
他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門,像是推開一扇推向另一個世界的石門。
五光十色的璀璨光輝如有實質般化作無數絲線,圍繞着她流轉。
陳韶宇注視的瞬間,那流淌的光迅速於他的視野中放大,他的意識似乎向對方敞開,畫面並非通過視覺,而是更直接的形式,烙印進了他的腦海。
這似乎是......他剛纔夢見的場景。
陳韶宇相信這個星球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看到此情此景,要麼失語,要麼尖叫。
她的頭顱懸於半空,軀幹端坐辦公椅,一雙手已經離體,遊走於軀幹之上,如同紡織娘,將滿天光影,紡進軀幹之中??至少陳韶宇看到這一幕,是這麼聯想的。
官方檔案中,她是“0號接觸者”。
第一版的“羣星篝火之主”,因她的不滿,不再出現於任何一份留存檔案之中。
日常接觸中,她以“燭火”爲名。
陳韶宇佩服自己的淡定,又或者,自從知曉燭火的存在後,他的窺探未知的敏感閾值已經越來越高。
他不知道官方檔案中如何描述燭火,在他的內心,燭火,不是人。
或許用外星人來形容也是可笑的,但人類狹隘的認知也僅能如此描述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
早在入職後不久,陳韶宇就知道了一個恐怖的事實。
羣星之證運行的媒介,即是燭火本身。
來自全世界的信息藉由各式媒體,匯聚於她的身軀之中。
不恰當的比喻,這是一臺會移動,會思考,擁有人型的服務器,其處理性能,超乎陳韶宇的認知。
數據洪流穿梭奔騰於她的軀體內,無延遲,無卡頓,唯一的問題即是那正在變得頻繁的BUG。
他相信,世界上第一批接觸到燭火的人,在見識到她的力量後都會湧現出驚恐、懷疑、絕望等諸多情緒。
她從何而來?
爲何而來?
嘗試解讀遊戲存在的理由、原因、目的,都是徒勞。
嘗試理解她的力量,殊爲可笑。
她的存在,即是羣星之證遊戲無障礙運行的最大原因。
除了配合,別無他法。
唯一值得這顆星球所有人慶幸的,或許是燭火從始至終,都未曾表露過一絲一毫的惡意。
國服運營,燭火欽點的身份,讓陳韶宇曾有幸與那些平日裏只能在電視上看見的大人物交流。
燭火與他們交流的重點,只有一個??遊戲。
而最終的結果,是羣星之證的順利運行,所有政府站臺配合。
從事後接觸的一些人,陳韶宇確信,燭火與他們進行了一場身份不對等下相當平等的交流。
否則,不會有人敢腦子一熱,跑到辦公室質問她。
所以………………
燭火向他們,或者說......
向他們所處的這個世界,許諾了什麼?
被光流掀起的風吹得飄散的黑色長髮逐漸垂下,凌亂地披散。
頭顱緩緩落下,與軀幹嚴絲合縫地銜接,雙手也於此時歸位。
辦公室內如同恐怖片的噩夢景象消散了。
燭火,她的長相完全符合人類審美,是個相當漂亮的黑長直少女。
是她本就如此,還是她爲了融入這個世界,特地爲之,陳韶宇不得而知。
唯一知道的,是這個漂亮的少女是自己的老闆,管着自己的薪水。
月薪6萬,對於一個畢業後蹉跎過的人而言,無異於天文數字。
運營的分紅半年結算一次,以遊戲的體量,算是喫飽飽了。
這筆錢,拿起來是有些虧心的。
捫心自問,運營只需要進入遊戲協助燭火監控數據,做做線下活動的佈置即可。
而這些事,上面的大人物往往也在操心,他們出的並不多。
陳韶宇直勾勾地盯着燭火,燭火的眼睛此刻很朦朧,像極了剛睡醒。
“他們,進度如何?”
燭火問的人是虛實邊界。
原本虛實邊界的信息由燭火親自查看,但最近的第二波資格抽獎審覈似乎讓她無暇分心,因此一些重點關注的遊戲進度信息都被交給了他。
某種意義上,這是信任的體現?
“他們於今日12點08分定時進入遊戲。”
“目前進度,副本,澄澈者地下神殿9層,【千變萬化人偶之巢】未通關。”
“影響因子【世界級】的劇情,【安納之亂】已基本鎖定一個結局。”
“你上次獎勵的鑰匙,他們尚未做出使用抉擇。”
“【安納之亂】延伸,【信仰之源】已推進至重返大雪山,結局分支仍不明顯,尚在搖擺。”
“特殊角色,根據你給予的權限,已完成確定。”
“墜星海妖克夏,適配契合度,錨點值目前均爲百分之百。”
“魔藥大師薄荷,適配契合度,錨點值,權限呈現均爲問號,未明朗。”
月薪6萬,錢多事少,陳韶宇工作很有動力,完成得很認真,數據均是信手拈來。
“目前,這幾項你重點交代的數據,虛實邊界7人冠絕全服務器,遙遙領先整個星球所有玩家。”
燭火似乎又陷入了卡延遲的狀況,足足半分鐘纔給出回應。
“再等等,再等等......還未抵達節點。”
陳韶宇早已學會了對自己無法理解的話術,不過多深究,只當做過眼雲煙。
“你有很多疑問。”燭火突然抬起頭,直視陳韶宇。
那眼神中,似有幽邃的星海,將陳韶宇的思緒捲入其中。
“好奇,是人類這個種族的進步根源。”陳韶宇很坦誠,“但我知道該怎麼剋制。”
“可以放縱一次。”燭火說,“你可以問一個問題,作爲細緻工作的獎勵。”
“問了不會減我的工資,扣我的分紅吧?”
“不會。”
“問了不該問的,不會把我飛出公司吧?”
6萬月薪,現在這個難找工作的時間點,可遇不可求啊。
“不會。”
陳韶宇陷入了沉思。
對燭火,對這個遊戲,他有太多的疑問,遠不是一個問題能回答上的。
選擇要求讓燭火回答自己更多的問題,明天自己就該被清空記憶,丟出公司吧.......
爲了6萬月薪,還是別作死了。
深思熟慮,陳韶宇問出了口。
“爲什麼選中了我們?”
陳韶宇始終不理解,公司數十人,茫茫人海中不起眼的一粒微塵,緣何被燭火篩選而出,成爲了那些大人物桌案上名單的一員。
他們唯一的共同點,似乎也只有年齡。
普遍在18到24。
位於入校門,與出校門的時間段。
他至今忘不了,出租屋門被敲響,幾位便衣查驗他身份的那一瞬間。
相較於燭火逐漸重點關注的虛實邊界,他們這些被點中,跟着有遊戲運營、互聯網運營經驗的老師細緻學習,培訓上崗的年輕人,究竟在哪一點上,是必須的?
“答案,在未來就將揭曉,別浪費機會。”
陳韶宇嘴巴微張,沒有繼續糾結。
他想了想,?出了第二個問題。
一個知曉燭火身份後就縈繞許久,令他情不自禁搜索了許多視頻的問題。
“我們所處的這片宇宙......究竟,有多少文明?”
沉默在房間中蔓延。
他似乎能看到燭火眼睛中亮起了璀璨的星光。
快過去一分鐘了,即便是延遲也該回答了。
難道是自己問的是規格外的問題,只能得到沉默這個回答?
胡思亂想間,燭火開了口。
“一個。”
陳韶宇頓了頓了,大腦中像是有電流閃過。
他嚥了口唾沫:“除我們之外,一個?”
“你們,即是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