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逸把到了嘴邊的“邪魔”二字嚥了回去。
“我們,該怎麼稱呼你?”
“邪魔。”
不是,哥們?
邪魔是安納帝國給你扣的名字,你就這麼坦然接受,也不改改?
看它把玩着不斷髮出慘叫的杜塞爾靈體,衆人面面相覷。
它說:“這些年,杜塞爾數次返回賽昂。”
“他帶着那把劍,我能感受到......”
“可每一次,他都只是遙望雪山,不敢踏足雪原。
邪魔將深淵之眼拋給江禾逸,示意這歸他們了。
“它,能殺死我,神奇......這個世界,多姿多彩。”
這是邪魔蓋戳認證了。
巨龍艾蕾?維要是能親耳聽到這個評價,估計會很自豪吧。
橘子茶好奇:“爲什麼要給我們,它能殺死你,不該銷燬嗎?”
邪魔的身軀忽然凝實,浮現出了一個青年的輪廓,那是一張溫和,略帶些許靦腆的臉,幾乎把人畜無害寫在了臉上。
水杉說過,邪魔不具備自己的形體。
杜塞爾也說過,邪魔孕育於魔力潮之中,是扭曲奇特的意識體。
這張臉,大概率是葬身於大雪山的某個路人。
“終有一日,我或許會失去最後的......理智。”
“我希望有人能阻止我。”
邪魔將手沒入自己的心口,拿出一縷霧氣,揮灑在半空。
朦朧的光籠罩衆人。
模糊中,他們來到了雪原深處。
狂風呼嘯,雪花紛飛。
酷寒時節,這裏生機寥寥。
人頭大小的白霧沉默地遊蕩着。
漫無目的,毫無規律。
“我......不知道自己因何誕生。”
“沒有智慧,憑藉本能,播撒污穢。”
雪山深處略帶些許智慧的蛙人因此瘋狂,於相互廝殺中幾近族滅。
魔力潮中覺醒了少許智慧的野獸因爲它,雙目猩紅,自殘自殺。
它像是災禍,像是瘟疫,所到之處,生靈塗炭。
大雪山中的智慧種族組成了最勇敢的小隊,不畏生死向它發起衝鋒,卻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受到邪魔奇異力量的影響,它們靈魂中有什麼殘留了下來,以螢火的方式環繞着。
“我聽到了聲音……………
“他們憤怒,他們恐懼,他們爲了同伴甘願犧牲的勇氣……………”
“我能感受到,但無法理解。”
邪魔愈發強大,原本只有人頭大小的白霧逐漸有了人型。
與水杉身上的邪魔類似,它開始了模仿。
也是這時,帝國的討伐來了。
足足二十多位高階魔法師的圍攻,讓雪原深處魔力震盪。
邪魔操縱的靈體盡散,本體重創,只剩下拳頭大小。
杜塞爾,他的老師,他的未婚妻,都在現場。
沒有對邪魔特攻武器,安納的精英以血肉之軀,前仆後繼斬碎邪魔精神魔法的延續,創造出了擊殺邪魔的最佳時機。
唯一滿狀態的杜塞爾只需要勇敢向前,只剩些許精神能量的它就將灰飛煙滅。
可杜塞爾沒有。
他恐懼地後退。
一如他只敢讓虛實邊界試劍,一如他數次持劍來到大雪山卻不敢深入。
他懦了。
“你要當懦夫嗎!”
“只要殺死它,所有人都會恢復正常。”
老師的呵斥沒有喚醒杜塞爾內心的勇氣。
將希望堆積在他身上卻引爆了深藏於杜塞爾內心深處最污穢的情緒。
“我沒有影響......雖然那時的我意識仍舊朦朧不全,但我仍然能感受到......他內心湧出的慾望與邪惡。”
與杜塞爾描述的不同,他的老師並非戰死,他也並非單純地當了逃兵。
他親手殺死了虛弱的老師。
爲了滅口,一個個補刀剩下的同伴。
就連未婚妻也沒放過。
讓自己成爲了死戰邪魔後,唯一的倖存者。
時光冉冉,邪魔於雪山中逐漸恢復了力量。
從杜塞爾身上感受到的邪惡令他變得更強大,雪原深處因此生靈絕跡。
它依舊漫無目的,依舊渾渾噩噩。
直到杜塞爾再次到來。
15年前,杜塞爾八階,掌握奧妙的空間魔法,持有大量稀有道具。
雙方的戰鬥持續一夜。
邪魔再次受到重創,由於生靈絕跡,它的實力數十年沒有增進。
而此時的杜塞爾,實力,心態,準備,完美無瑕。
那是他生命的巔峯。
拼盡全力,或能睥睨安納。
他一個人做到了50年前20人才勉強完成之事。
成爲英雄,只在瞬息。
與50年前一樣,杜塞爾站在了又一個抉擇點上。
七竅流血,大腦劇痛的他就這麼與邪魔對峙了許久,最終選擇了......
懦。
人,果然很難改變。
他做出的選擇與50年前一樣。
只差一步,就差一步。
這一戰改變了兩個“人”。
杜塞爾徹底扭曲,即便晉升九階,與邪魔對戰受挫的陰影始終縈繞心頭。
目睹邪魔。
激戰邪魔。
化身邪魔。
他接受了50年前最黑暗的自我。
光影變幻,虛弱的邪魔就這麼置身於風雪之中。
與杜塞爾的激戰令它第一次遠離了雪原,進入了靠近智慧生靈的雪山區域。
它已經影響不了任何強大的生靈。
踏雪的??,微弱的呻吟,喚起了邪魔爲數不多的本能,與稀缺的智慧。
虛實邊界愕然。
雪地裏凍得發紫的青年,赫然是邪魔所用的那張臉的主人。
他的揹簍裝着藥材以及凍硬的雪兔。
風雪令它寸步難行,極寒讓他生不起火。
他緩緩解開衣服,又猛地驚醒,手腳並用,試圖向雪山下爬去。
沒有任何希望,一陣風雪迷了他的眼睛,重重摔倒在雪地裏,再也無法醒來。
未曾消散,完整的靈體,近在眼前。
彷彿天賜!
邪魔撲了上去,卻發現他的靈體是那麼地堅韌,直至死去,仍然固執地向着山下前進??他並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早已留在了雪山之中。
直至發現揹簍不在,向後望去,才發出了不甘的咆哮。
邪魔的記憶是那麼的清晰,遠比50年前近乎全損的畫質要高清。
他清楚的記得這裏的每一個細節。
青年看得到邪魔。
只剩靈體,他似乎也能感知到邪魔的意圖。
“喫了我......你能活?”
邪魔無法回答。
他仍舊混沌。
“幫我個忙......賽昂外有個小鎮,很小很小的鎮子………………”
“有孩子病了,替我送回去。”
“我是外來者,這雪山上聽說有詭雪,是很厲害的神明......你是詭雪嗎?”
邪魔依舊沉默。
他想要回答,卻無法表達。
“我相信你是,所以......”
“救救我的學生。”
混沌中有什麼被孕育了。
"......E."
得到答覆,失去執念的青年靈體迅速潰散。
邪魔大快朵頤,幾近消散的身軀再度凝實。
雪山周遭未曾消散的靈體被它吞噬殆盡。
“他把屬於人的一切,都給了我。”
“但我無法理解.....爲什麼要在這個雪天上山。”
“他分明知道可能會死。”
“我操縱着雪狐帶着藥材進入那座被風雪圍困,沒有魔法師的小鎮。”
“重病的孩子得救了。”
“他們都是他的學生,而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二階魔法師,卻做着能讓孩子們都學會魔法的夢……………”
“只有學會魔法,才能離開這無盡的苦寒,在四季如春之地,獲得棲身之所。”
“才能擺脫他們的命運。”
“他是這麼想的。”
時光荏苒,那座小鎮已經破敗,裏面的人均遷移至賽昂。
默默守護了小鎮十餘年的邪魔替他不值。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人記得他,只有它。
直到某一天,一個從帝國南方回來的青年在小鎮的廢墟上立碑,在他曾經努力過的地方修繕了山道??以他的名義。
“真的有孩子走了出去。”
“也真的成爲了魔法師。”
“比他強大,四階。”
“他做到了,除了我之外,還有人記得他。”
邪魔頓了許久。
“杜塞爾必須死。
“爲什麼杜塞爾可以活這麼久,他就要死!”
“他根本不配爲人師!”
江禾逸恍然大悟:“你是故意的?”
邪魔點頭。
“我能感受到,他對我的興趣。”
“他在渴望我......所以,碎片現世,他一定會蠢蠢欲動。”
江禾逸嚥了口唾沫。
深淵之眼可以對邪魔造成致死傷害,如果激戰,沒有虛實邊界這些免疫深淵之眼特攻傷害的人在場,勝負猶未可知。
邪魔這是不惜一切代價,哪怕灰飛煙滅都要拼死杜塞爾的意思。
薯條問:“你爲什麼不以他爲名......繼承他的意志。”
邪魔搖頭:“我不配。”
“我誕生於魔力潮,混沌與扭曲令我們先天不完整......強烈的情感會令我們動盪。”
“污穢能輕而易舉玷污一切,或許未來有一天,我將重回混沌,不會再有另一個他喚醒我。”
“我不希望帶着他的名字,陷入寂靜。”
“邪魔很好......若是帝國的權貴仍然畏懼這個名字,賽昂......大雪山的衆生,仍受我的庇護。
“所以,你在納魯姆宅邸裝神弄鬼的排場......也是故意的。”
邪魔笑了:“他說我是詭雪......那我就是。”
“如果恐懼能讓他們照拂雪山以及山腳的生靈。”
“那我即是他們揮之不去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