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子玄辰?是神子玄辰來了!”
“難怪姜宗師會現身東荒臨海,原來有神子玄辰護法。”
“天水門究竟什麼來路?怎麼會和天道宗有如此深的淵源?姜宗師爲了天水門竟親自出面。”
“是呀,姜宗師...
北邙仙城的第四年冬,雪落無聲。
魔宮深處,寒氣凝而不散,檐角垂下的冰棱足有三尺長,晶瑩剔透,內裏卻封着一縷縷幽藍陰火——那是陳江河以【水元祕法】第三層引動極寒之氣,反向淬鍊陰火所成的“玄溟焰”。焰心微顫,似活物呼吸,每跳動一次,便有一絲微不可察的陰煞之氣被剔除,焰色便澄澈一分。小黑蹲在冰棱頂端,爪尖輕輕一叩,叮然如磬,整條冰棱頓時嗡鳴震顫,焰心驟然暴漲半寸,旋即縮回,焰色已由幽藍轉爲霜白。
“主人,你這水火同修的路子……真不怕哪天水克火,自己先炸了?”小黑歪着頭,尾巴尖卷着一枚剛剝開的寒髓果,果肉泛着淡銀光澤,汁水滴落處,青磚瞬間結出蛛網狀冰紋。
陳江河未睜眼,指尖懸於膝上三寸,一滴水珠靜靜浮着,表面映出魔宮穹頂繁複陣紋的倒影。那水珠看似尋常,實則內裏已分出九道細若遊絲的漩渦,每一道都逆向旋轉,彼此牽引又彼此抵消,水勢未漲一分,壓強卻已堪比四階禁符自爆前的臨界點。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火可焚天,亦可暖春。”他聲音平緩,如溪流過石,“我修的不是水,也不是火,是‘勢’。勢成,則水火皆爲我指掌間一念。”
話音未落,水珠“啪”地碎開,九道漩渦並未潰散,反而化作九縷青煙,嫋嫋升騰,在半空凝成一隻振翅欲飛的玄鳥虛影——羽翼邊緣尚帶水汽,腹下卻燃着豆大一點霜白火焰。玄鳥輕啼一聲,倏然散作漫天星點,盡數沒入陳江河眉心。
小黑爪子一頓,寒髓果滾落在地,它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着陳江河眉心:“……道基雛形?!你連元嬰都沒結,就在凝鍊道基雛形?!”
陳江河終於睜眼,眸底一片沉靜,唯有瞳孔深處似有九重疊浪翻湧,浪尖各立一座微縮山嶽,山嶽之上,隱約可見龜甲紋理緩緩流轉。他抬手,掌心向上,一滴新凝的水珠再次浮現,這次,水珠之中竟浮起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墨玉龜甲,甲面刻痕天然而成,正是《六轉大妖訣》開篇第一圖——“負天龜息圖”。
“道基未成,道韻先孕。”他指尖輕點水珠,龜甲微光一閃,整滴水珠頓時重若千鈞,墜入青磚縫隙,無聲無息,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圓孔,“小黑,你吞過多少四階大妖精血?”
小黑一愣,隨即挺起胸脯:“七頭!全是我親手撕開的!最肥那頭玄甲海鱷,精血噴得跟瀑布似的,我喝了三天三夜才歇口氣!”
“嗯。”陳江河點頭,水珠倏然消失,他袖袍一拂,面前案幾上多出三枚玉簡,“這三枚,是《御屍九章》殘卷後三章,講的是如何以活人神魂爲薪,煉製‘不滅屍傀’。離魂真君要活煉,我便給他活煉之法。但活煉有三劫:蝕神劫、鎖魄劫、斷命劫。蝕神劫需以地心玉髓爲引,鎮壓神魂躁動;鎖魄劫需四階大妖脊骨爲針,穿刺十二重魂竅;斷命劫……”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小黑,“需取一頭與施術者血脈共鳴的四階大妖心頭血,混入‘九幽煉魂砂’,澆築屍傀心脈。”
小黑尾巴猛地繃直,眼珠轉了三圈,突然一拍爪子:“玄甲海鱷!它臨死前瞪我的眼神,跟我娘當年看我偷喫靈果時一模一樣!絕對血脈共鳴!”
陳江河嘴角微揚:“那就它了。明日,你隨我去星羅海。”
翌日寅時,北邙仙城護城大陣無聲開啓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陳江河踏出魔宮,身形未動,腳下卻已生出一片薄薄冰晶,冰晶蔓延如蛇,瞬息百丈,所過之處,積雪盡化爲霧,霧氣升騰,又在半空凝成無數細小冰蝶,振翅紛飛,撲向四面八方。這是【水元祕法】第四層“千蝶引”的初顯徵兆——以寒氣爲媒,佈下無形之眼。
小黑蹲在他肩頭,爪中捏着一枚漆黑鱗片,正是玄甲海鱷遺骸所留。它忽然耳朵一抖,望向東南方天際:“主人,幽影鬼林的陰神……來了。”
話音未落,東南方天幕驟然一暗。並非烏雲蔽日,而是整片天空像被潑了一桶濃墨,墨色翻湧,凝成一張橫亙百裏的巨大鬼臉。鬼臉雙目空洞,卻射出兩道慘綠光柱,精準鎖定陳江河所在方位。光柱未至,一股腐朽腥甜的氣息已撲面而來,魔宮外守值的三名煉屍宗金丹修士當場嘔出黑血,癱軟在地。
“陰神·墨魘。”陳江河神色不動,指尖在虛空輕劃,一滴水珠憑空凝出,迎向慘綠光柱。水珠觸光即沸,蒸騰爲一團灰白霧氣,霧氣翻滾,竟凝成一面半透明水鏡。慘綠光柱撞上水鏡,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圈漣漪,鏡面紋絲不動。
鬼臉發出一聲尖利嘶嘯,墨色更濃,天幕彷彿被一隻巨手揉皺,繼而撕裂——一道裹挾着億萬怨魂的陰風,自裂口狂湧而出!風中,一柄通體漆黑、刃口流淌着暗紅血紋的長戟破空斬來,戟尖未至,空間已寸寸凍結,凍結處浮現出蛛網般的黑色裂痕。
“四階中品陰兵·裂魂戟!”小黑低吼,爪中鱗片瞬間化爲齏粉,“這老鬼把壓箱底的貨都掏出來了!”
陳江河依舊未動。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虛空輕輕一夾。
“咔。”
一聲清脆裂響。
那柄足以撕裂金丹後期修士護體靈光的裂魂戟,戟尖距他眉心三寸之處,竟被兩根手指穩穩夾住!戟身瘋狂震顫,發出瀕死毒蛇般的嘶鳴,暗紅血紋明滅不定,卻再難前進分毫。陳江河指尖寒氣繚繞,所觸之處,戟身黑鐵竟開始寸寸結霜,霜花蔓延,轉瞬覆蓋整杆長戟,最終“嘭”地一聲悶響,長戟化作一捧簌簌落下的冰晶粉末。
天幕鬼臉劇烈扭曲,發出難以置信的尖嚎。就在此時,陳江河併攏的雙指驟然鬆開,屈指一彈。
一道細若髮絲的霜白劍氣激射而出,無聲無息,卻快得超越了神識捕捉的極限。劍氣掠過之處,空間並未破碎,反而浮現出一層薄如蟬翼的冰晶,冰晶表面,清晰映出鬼臉驚駭欲絕的倒影。
劍氣沒入鬼臉眉心。
沒有爆炸,沒有慘叫。只見那橫亙百裏的墨色鬼臉,自眉心一點開始,迅速爬滿蛛網般的冰裂紋路。紋路蔓延至整個面部,下一瞬——
“咔嚓……嘩啦!”
整張鬼臉如同被砸碎的琉璃面具,轟然崩解!億萬怨魂尚未逸散,已被凍結在無數細小冰晶之中,懸浮於半空,宛如一場詭異而瑰麗的星雨。
天光重灑。
陳江河拂袖,冰晶星雨盡數化爲水汽,消散於無形。他轉身,步履從容,踏着來時冰晶小徑返回魔宮。身後,只餘下三名癱軟修士呆若木雞,以及遠處高樓上,幾個剛剛探出頭來的魔修,手中茶盞“哐當”墜地,茶水潑了一襟。
小黑蹲在他肩頭,爪子撓了撓下巴:“主人,你這水元祕法……第四層成了?”
“差一線。”陳江河腳步未停,“第四層名爲‘千蝶引’,需引動千種水勢,化蝶千隻。今日只引動三百二十七種,凝蝶三百二十七隻。離‘千’,還差六百七十三。”
小黑沉默片刻,忽然壓低聲音:“……那剛纔那招,是《六轉大妖訣》裏的?”
陳江河腳步微頓,側首看向肩頭:“不是。”
小黑眼睛一亮:“那是什麼?”
“是岑臨風的。”陳江河眸光平靜,映着魔宮硃紅門楣上斑駁的符文,“也是陳江河的。更是……所有曾仰望星空、不甘沉淪之人的。”
小黑怔住,爪中最後一片寒髓果皮悄然滑落。
魔宮大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界喧囂。陳江河步入密室,取出寰宇手鐲,心念微動,一物浮現掌心——正是離魂真君所贈的地心玉髓。玉髓不過龍眼大小,通體溫潤如脂,內裏卻似蘊着一片濃縮的熔巖火海,赤金色流光在膏脂中緩緩奔湧,每一次脈動,都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磅礴生機與厚重土行本源之力。
小黑湊近,鼻尖幾乎貼上玉髓,深深一嗅,喉間滾出滿足的咕嚕聲:“純正!太純正了!比佛域那株萬年地心火蓮根鬚還要純粹三分!主人,快!快用它助我凝練道基!”
陳江河卻未立即動作。他凝視玉髓良久,忽然抬手,指尖逼出一滴精血。血珠懸於玉髓上方,竟不受重力牽引,緩緩旋轉起來。隨着旋轉,血珠表面浮現出極其細微的龜甲紋路,紋路與玉髓內奔湧的赤金流光隱隱呼應,頻率漸漸同步。
“小黑。”陳江河聲音低沉,“九大主材,菩提果主‘生’,涅槃火蓮主‘滅’,地心玉髓主‘承’。生滅相依,承啓相濟。你凝道基,非爲登頂,而是爲了……承載更多。”
小黑眨眨眼,似懂非懂。
陳江河不再多言,指尖輕點血珠。血珠應聲碎裂,化作九點赤金星芒,倏然沒入地心玉髓。玉髓內部奔湧的赤金流光驟然一滯,繼而以更磅礴、更沉凝之勢,轟然迴旋!玉髓表面,一尊模糊的玄龜虛影緩緩浮現,揹負山嶽,首尾相銜,周身纏繞着混沌色的氤氳之氣。
“道基雛形,成了。”陳江河吐出一口悠長氣息,眸中九重疊浪翻湧不息,“小黑,準備去星羅海。玄甲海鱷的脊骨,我要完整的。”
小黑霍然站起,眼中兇光畢露,尾巴高高揚起,如一杆蓄勢待發的玄鐵長槍:“明白!這次……我親自剝皮!”
三日後,星羅海深處,某座終年被濃霧籠罩的孤島之上。
濃霧翻湧如沸,忽被一道霜白劍氣從中剖開!劍氣所過,霧氣瞬間凍結,化作無數晶瑩剔透的冰晶蝴蝶,翩躚飛舞。蝴蝶羣中央,陳江河負手而立,衣袂獵獵,腳下踩着一塊浮空冰臺。小黑蹲在他肩頭,爪中緊攥着一截丈許長的漆黑脊骨,骨節粗大,表面佈滿螺旋狀骨刺,每一根骨刺尖端,都縈繞着絲絲縷縷的暗金血氣——正是玄甲海鱷脊骨,尚未完全煉化,兇威猶存。
“主人,霧裏有東西。”小黑鼻子翕動,聲音帶着一絲興奮的沙啞,“不止一頭……是三頭!氣息比那頭老鱷還渾厚!”
陳江河目光穿透濃霧,瞳孔深處九重疊浪無聲旋轉。透過浪峯間隙,他“看”到了霧中潛伏的龐然巨物:三頭體型遠超玄甲海鱷的遠古海獸,鱗甲如青銅鑄就,背鰭高聳如刀,口中獠牙森然,正從三個方向,無聲無息地合圍而來。它們並未刻意隱藏氣息,反而任由那股蠻荒、暴戾、近乎實質的兇煞之氣,在濃霧中瀰漫、交織,形成一張無形巨網,將整座孤島牢牢罩住。
這是警告,也是試探。
陳江河脣角微揚,忽而抬手,對着左側濃霧,輕輕一握。
“轟——!”
左側濃霧猛地向內塌陷!一隻由純粹寒氣凝聚、大如山嶽的冰晶巨掌憑空出現,五指箕張,裹挾着凍結時空的恐怖威壓,悍然抓向霧中那頭海獸!海獸怒吼,噴出一道黑紫色腐蝕毒液,毒液所及,冰晶巨掌表面頓時滋滋作響,騰起大片黑煙。然而巨掌五指猛然收緊!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接連爆響!霧中海獸龐大的身軀被硬生生從濃霧中拽出,它引以爲傲的青銅鱗甲在冰晶巨掌下脆弱如紙,脊椎、肋骨、顱骨……寸寸斷裂!巨掌五指合攏,最後只餘下一顆碩大無朋、佈滿裂痕的頭顱,被死死攥在掌心,顱骨縫隙中,暗金色的妖血如泉湧出。
陳江河五指再張。
“噗!”
頭顱炸開,血雨紛飛,盡數被冰晶巨掌蒸發。只剩下一截同樣粗壯、佈滿暗金紋路的脊骨,被冰晶巨掌託着,緩緩飄向陳江河。
右側濃霧中,第二頭海獸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龐大身軀破霧而出,獨角如天柱般直刺陳江河眉心!獨角尖端,一點幽邃黑洞正在急速旋轉,吞噬光線,吞噬聲音,甚至吞噬空間本身!
陳江河看也不看,左手隨意一揮。
一道比之前更加纖細、更加凝練的霜白劍氣,無聲無息地射出。劍氣掠過之處,空間並未凍結,反而被強行“撫平”,所有褶皺、所有扭曲、所有黑洞的吸力,都在劍氣經過的剎那,被一種無可抗拒的“平復”之力徹底抹平。
劍氣點在獨角尖端。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啵”的一聲輕響,如同戳破一個肥皁泡。
那足以吞噬金丹後期修士的幽邃黑洞,瞬間湮滅。緊接着,整根獨角,自尖端開始,無聲無息地化爲齏粉,簌簌飄落。齏粉尚未落地,已被無形寒氣凍結,凝成漫天晶瑩冰塵。
第三頭海獸目睹同伴慘狀,竟未退縮,反而發出更加淒厲的尖嘯,整個龐大身軀猛地膨脹,皮膚寸寸皸裂,露出下方蠕動的、燃燒着幽藍火焰的肌肉!它選擇了自爆妖丹,以求同歸於盡!
陳江河終於動了。
他右腳向前踏出一步。
腳落之處,冰晶平臺無聲蔓延,瞬間覆蓋整座孤島。平臺之上,無數細小的冰蝶憑空誕生,振翅飛舞,組成一幅浩瀚星圖。星圖中央,一尊玄龜虛影緩緩浮現,首尾相銜,揹負山嶽,龜甲之上,九重疊浪奔湧不息。
玄龜虛影昂首,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星圖旋轉。
所有冰蝶驟然加速,化作億萬道霜白流光,匯入玄龜虛影口中。虛影身軀陡然凝實,化作一頭通體晶瑩、高達千丈的冰晶玄龜!它緩緩低下頭,一隻冰晶巨爪,帶着碾碎星辰的偉力,輕輕按向那頭即將自爆的海獸。
沒有抵抗。
沒有掙扎。
海獸膨脹的軀體,連同它體內那顆即將引爆的、燃燒着幽藍火焰的妖丹,在冰晶巨爪按下的瞬間,便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消融、坍縮、最終化爲一滴渾圓剔透、內裏彷彿蘊着一片微縮星空的冰晶之淚,靜靜懸浮於巨爪掌心。
陳江河抬手,那滴冰晶之淚便自動飛來,落入他掌心。淚珠之中,幽藍火焰安靜燃燒,卻再無絲毫暴戾,只有一種被馴服後的、溫順的純淨。
小黑看得目眩神迷,爪子緊緊摳着陳江河肩膀:“主……主人……這……這是……”
“道基初成,引動天地共鳴。”陳江河收起冰晶之淚,目光掃過三截漂浮的脊骨,聲音平靜無波,“小黑,取血。三頭,都要。”
小黑喉頭滾動,重重一點頭,眼中兇光熾盛如焚:“遵命!”
濃霧深處,三頭海獸殘存的妖魂,剛剛從驚駭中回神,便見一道黑影如閃電掠過,爪尖寒光一閃,三縷幽藍色的、帶着濃郁生命氣息的妖魂精血,已被生生剜出!
陳江河攤開手掌,三縷精血懸浮,彼此糾纏,最終融合爲一團拳頭大小、不斷脈動的幽藍光球。他指尖輕點,光球之中,赫然浮現出一枚小小的、由九重疊浪環繞的墨玉龜甲虛影。
“九大主材,集其四。”他喃喃自語,眸光穿透孤島濃霧,投向星羅海更深處那片永恆黑暗的海域,“剩下的五樣……該去‘葬龍淵’了。”
孤島之上,冰晶玄龜虛影緩緩消散,唯餘漫天冰蝶,依舊在星圖軌跡中,無聲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