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自認征戰多年，殺人如麻，可林約輕描淡寫說出殺十萬之衆時，還是讓他心頭猛地一震。
這哪裏是清剿部落，討伐不臣，這分明是要將極北之地的蠻族，連根拔起啊！
朱高煦一開始很驚訝，想了想問道：...
“本使奉永樂皇帝陛下聖旨，持節巡狩海東，非爲耀武揚威，實爲代天撫民！”
李芳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實，如鐘磬落玉階，在長街兩側青瓦白牆間迴盪不絕。他未用通譯，而是以生澀卻字正腔圓的朝鮮官話徐徐道來，每吐一字，便略作停頓，讓百姓聽得真切、入心。
“慶尚道饑民餓殍載道，本使開倉放糧，非爲邀功；全羅道倭寇劫掠漁村，本使遣兵清剿，非爲立威；忠清道官倉積粟如山，而百姓食觀音土、啖樹皮，本使查封倉廩、斬吏示衆，亦非爲逞快！”他抬手一指身後隨行隊伍中那面繡着“大明天使”四字的赤底金邊大纛，“此旗所向，非爲鎮壓爾等，乃爲護持爾等——護爾老幼之命，護爾田畝之權，護爾口舌之言！”
話音未落，街角忽有稚童掙脫母親懷抱，跌跌撞撞撲至李芳馬前，仰起一張髒兮兮卻亮得驚人的眼睛，脆聲問：“天使爺爺，你……真能趕走餓死人的旱魃嗎？”
人羣霎時靜了一瞬，隨即嗡然低語。那孩子母親嚇得魂飛魄散，撲上來便要拖人，卻被近旁明軍士卒伸手輕輕攔住——不是阻攔，而是示意莫驚擾。
李芳俯身，自腰間解下一隻素布小囊，倒出三枚銅錢，一枚置於孩童掌心，一枚塞進他母親手中，最後一枚，他竟彎腰埋進街邊一道裂開的青磚縫隙裏，指尖輕叩兩下，才直起身，目光溫厚：“旱魃無形，卻怕正氣；災禍無眼，卻畏仁心。你且記着——今年埋下一文錢，明年種一株稻；今日跪地求活命，明日挺腰爭活路。這漢城的天，不該只罩着宮牆裏的冠冕，也該蓋着街巷中的草蓆。”
孩童懵懂點頭，攥緊銅錢，母親早已淚流滿面，喉頭哽咽，只反覆喃喃：“活佛……真是活佛啊……”
李芳不再多言，翻身上馬。棗紅馬踏過青石長街，蹄聲篤篤，竟似應和着百姓心中悄然擂動的鼓點。沿街百姓自發讓開一條窄道，有人默默摘下鬥笠，有人伏地再拜，更多人只是肅立，望着那一襲緋紅官服在晨光裏漸行漸遠，衣袂翻飛如火，灼得人眼眶發熱。
而就在此刻，敦義門內，景福宮西華門外，一支甲冑森然的衛隊已列陣待命。領頭者正是李芳遠貼身心腹、禁軍都總制使樸信圭，玄鐵兜鍪下雙目冷厲，按刀而立，身後三百精銳皆執長戟，刃鋒映日，寒光凜冽。他們並非迎賓，而是戒嚴——王命密諭：凡欽差車駕所經之處，兩側屋舍門窗盡閉，商販驅離，閒雜人等不得窺視，違者以“窺伺王廷機密”論罪。
可當李芳儀仗轉入敦義門內，樸信圭率隊迎上，欲依禮導引欽差繞行側門入宮時，李芳卻勒馬不前，抬手一指前方宮牆夾道深處——那裏本是宗廟祭器庫所在，常年幽閉，青苔漫階，連宮人亦罕至。
“此路不通。”李芳聲音平靜，卻如鐵釘楔入石縫，“本使奉敕巡狩，理應由正陽門直入景福宮正殿，面呈聖旨，告祭太廟。爾等既稱‘事大以誠’，何故設此曲徑？莫非……朝鮮王廷，連供奉大明皇帝聖旨的香案，都要藏於暗室不成？”
樸信圭臉色驟變，喉結滾動，卻不敢應聲。此路確爲捷徑，卻非正途；正陽門爲王宮正南門，形制恢弘，唯國王登基、接詔、大祀方啓，平日閉鎖如鐵。而今李芳若執意由正陽門入，便是以藩臣之身，僭越朝鮮國君之禮——可他偏又舉着永樂帝親賜節鉞與硃砂御批的黃綾聖旨！
“天使容稟……”樸信圭剛開口，李芳身後一名參將已策馬上前，手中高擎一卷明黃綢帛，赫然是蓋着“大明永樂皇帝之寶”九疊篆璽印的正式詔書副本。參將朗聲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朝鮮國王李芳遠，恪守藩職，恭順有加，特賜天使林約持節入宮，準由正陽門直趨正殿，行冊封、頒敕、告祭三禮，着禮部、宗廟署即刻備儀！欽此——”
詔書尾音未落，遠處忽聞急促馬蹄破空而來。一騎飛馳至宮門廣場，騎士滾鞍落馬，單膝跪地，雙手高捧一紙硃砂急奏——竟是禮曹判書親筆，墨跡未乾：“啓稟天使！今晨卯時三刻，鴨綠江義州渡口突現大明燕山八護衛重甲騎兵千餘，遼東都司調撥水師戰船三十艘，已盡數泊岸！領兵將領自稱奉漢王殿下密令，入朝‘協防倭患、清查建文餘孽’，義州守將不敢阻攔，已許其暫駐城外校場！”
全場譁然！
樸信圭渾身一顫，手中長戟幾乎脫手。李芳遠竟未遣使通稟，更未奏報宗主國，私納漢王兵馬入境？！此乃動搖國本之大忌！可更令人膽寒的是——漢王朱高煦，乃當今永樂帝嫡次子，手握北平精兵，素以悍勇跋扈聞名！他麾下燕山衛，是靖難之役最鋒利的一把刀！如今這把刀，無聲無息，已抵朝鮮咽喉！
李芳卻只微微頷首，彷彿早知此事，甚至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笑意。他緩緩抬手，指向正陽門方向，聲音如磐石落地：“既奉詔命，正陽門，開。”
話音未落，宮牆內忽傳來沉重悶響——轟隆！轟隆！轟隆！
三聲巨震，自正陽門方向傳來，煙塵騰起數丈高。但見那扇朱漆金釘、高逾三丈的宮門，竟在衆人驚駭注視之下，轟然洞開！門軸斷裂處木屑紛飛，兩扇巨門向內傾頹，露出門後幽深甬道，盡頭正是一片白玉丹陛，直通景福宮正殿——而殿前廣場之上，早已悄然鋪開十裏紅氈，兩側十二尊青銅仙鶴香爐青煙嫋嫋，竟似早已備妥！
樸信圭如遭雷擊，猛然回頭望向宮牆高處——那裏不知何時，已立着數十名身着朝鮮官服的禮曹屬吏，人人面色肅穆，手捧禮器，其中一人，正是此前被軟禁多日、形銷骨立的李文和！他竟不知何時已悄然脫困，此刻立於檐角，袍袖獵獵，朝李芳遙遙拱手，神色平靜如古井。
原來自李芳遣密使入漢城之日起，便已佈局至此。李文和雖被囚，卻始終未斷與舊部聯繫；而那些被流言攪亂心神的中立派官僚，早已默許禮曹內部“臨時改易儀軌”，以“遵永樂帝新頒《藩國迎詔儀注》”爲由，悄然更換了正陽門鎖鑰、加固了門軸承重梁——只爲今日一聲令下，應召而開。
正陽門開，紅氈鋪展，丹陛如血。
李芳策馬緩行，踏上那條本屬於朝鮮國王的登極之路。緋紅官服拂過千年青磚，靴底踏碎零星木屑，每一步都像踩在李芳遠的心尖上。
與此同時，景福宮便殿之內，李芳遠負手立於窗前，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窗外風聲嗚咽，殿內炭盆噼啪炸響。他面前，攤開着三份密報：
第一份，來自平安道——昨夜，三名自稱“遼東義勇”的漢子闖入平壤府庫，以“奉大明欽差令，覈查賑糧賬冊”爲名，強啓倉門，分糧五百石予饑民，並當場斬殺兩名拒不開倉的守吏。臨行前，留墨於倉壁：“天道昭昭，豈容倉廩朽爛而黎庶餓殍？——林約。”
第二份，出自咸鏡道——倭寇船隊突襲吉州港，本已登岸劫掠，卻於半途遭一支黑甲奇兵伏擊。敵軍潰散後，倖存漁民辨認出，那支兵馬所佩腰牌，刻着“燕山左衛·乙字營”字樣。而帶隊百戶，竟在戰後當衆焚燬倭寇船帆，將繳獲金銀盡數分予漁民，並留下一句話：“天使有令：凡助倭者，誅；抗倭者，賞。”
第三份，最薄，也最冷——僅一頁素箋，墨跡凌厲如刀，赫然是李芳親筆：
“芳遠吾兄：
聞兄偶染風寒，弟甚憂之。然天下大病，不在腠理，而在膏肓。
兄執掌海東十載，宗室凋零，賢者噤聲，倉廩盈而民枵腹，甲兵盛而倭寇橫行。
此非天災，實爲人禍。
今弟攜天恩、帶兵甲、秉公義而來，非爲奪爾冠冕，實爲救爾子民。
兄若能退位讓賢，奉定宗復位，許以太上之尊，養痾終老，則海東可免刀兵，萬姓得以再生。
若執意冥頑……
則恕弟直言——
兄之王座，恐將如正陽門扉，轟然傾頹。
——林約 頓首”
李芳遠盯着最後八字，良久，忽然低笑出聲。笑聲初時壓抑，繼而狂放，最終化作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喉頭腥甜上湧，他猛地轉身，一口鮮血噴在御案之上，殷紅刺目，濺溼了那份寫滿“讓賢”的素箋。
窗外，正陽門方向，鼓樂之聲驟然齊鳴，金鼓震天，那是大明禮樂，更是朝鮮百年未聞的、屬於宗主國使臣的、堂堂正正的入宮禮樂。
李芳遠抹去脣邊血跡，眼中血絲密佈，卻再無半分猶豫。他抓起硃筆，蘸飽濃墨，在李芳那頁素箋空白處，狠狠寫下八個大字，力透紙背，墨跡淋漓：
“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寫罷，他擲筆於地，厲喝：“傳孤王命——”
“即刻密召開城留守、江原道兵馬使、京畿左衛指揮使！”
“着右議政李茂，親赴漢江水師大營，以‘犒軍’爲名，攜黃金千兩、美酒百壇，務必穩住林約水師！”
“再命樸信圭——”他頓了頓，聲音淬冰，“傳孤王密旨：正陽門內，丹陛兩側，所有廊柱夾層、琉璃瓦脊、丹陛石縫……盡數填塞火藥。引線密佈，直通宮牆之外！”
“三日之內，若林約未離漢城，若漢王兵馬未撤回鴨綠江，若……定宗果真現身街頭！”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便點燃引線！”
“孤要讓他知道——朝鮮王座縱成齏粉，亦絕不拱手讓人！”
殿外風勢陡烈，捲起滿庭枯葉，如無數灰蝶撲向那扇洞開的、象徵王權正統的正陽門。門內，紅氈盡頭，李芳已翻身下馬，緩步踏上白玉丹陛。他未着朝靴，一雙素面布履踏在冰冷玉石之上，腳步聲清晰可聞，每一步，都像踩在崩塌的王朝脊樑上。
而就在他足尖即將觸及正殿門檻的剎那——
遠處漢江之上，忽有號炮三響，聲震雲霄！
水師樓船陣列驟然分開，一艘懸掛“漢”字帥旗的巨型樓船破浪而出，船頭巍然立着一員銀甲將軍，身披猩紅鬥篷，手持丈二龍鱗槍，正是漢王朱高煦！他身後，千帆蔽日，甲士如林，刀槍映日，寒光連成一片沸騰的鋼鐵之海！
朱高煦遙望正陽門內那抹緋紅身影，仰天長笑，聲如霹靂：“林伯言！好一個代天撫民！本王來了——這朝鮮的天，今日，咱們一起捅個窟窿！”
正陽門內，李芳聞聲駐足，緩緩抬頭，望向漢江方向那片遮天蔽日的戰船。他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片沉靜的、近乎悲憫的瞭然。
他輕輕抬起右手，朝漢江方向，緩緩做了個手勢——
那手勢，是軍中暗號，意爲：“一切，按計劃行事。”
風捲殘雲，鼓角爭鳴。漢城的天，確然，正在裂開一道無法彌合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