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小白的攻擊,血魔教分舵主雙目一凝。
以他的見識自然可以看出這些血色兇獸並不是普通法術,而是不能以修爲論高低的神通。
若是因爲小看面前這個妖媚小女娃的修爲而放下警惕,那是要出大事的。...
黎明前最深的夜色如墨汁般沉澱在窗欞上,檐角懸着的兩盞紅燈籠卻未曾熄滅,燭火在微風裏輕輕搖曳,將“囍”字映得愈發灼灼。牀帳低垂,藕荷色的紗幔被一隻素手緩緩撩開,露出江子衿半倚在錦枕上的側影——烏髮鬆散垂落肩頭,鬢邊幾縷微溼,玉頸蜿蜒至鎖骨處一道淺淺紅痕,像春櫻初綻時被風揉皺的瓣尖。她指尖還勾着半截斷裂的絲帶,那是昨夜纏繞在顧家安手腕上的同心結殘縷,此刻靜靜躺在她掌心,蠶絲已染上體溫與氣息,柔韌而溫存。
蓮蓮蹲在牀沿,小手託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主母耳後那抹未褪的緋色,尾巴尖兒悄悄捲起又鬆開,像只偷喫了蜜糖卻不敢聲張的小狐。“主母……您今日,比昨日更亮了。”她聲音壓得極輕,彷彿怕驚散這屋中尚未散盡的靈氣與情潮。
江子衿沒應,只將指尖那截絲帶湊近脣邊,輕輕一吻。燭光躍動間,她眼底翠色澄澈如洗,卻比往日多了一層沉甸甸的暖意,像是千年寒潭終於映進朝陽,冰面下湧動的不再是孤寂,而是奔流不息的活水。
門外忽有窸窣聲,是小虎踮着腳尖探進半個身子,手裏攥着個青瓷小瓶,瓶身泛着幽幽冷光。“爹爹說……要給孃親送這個。”她頓了頓,臉頰微鼓,“說是‘清神凝魄露’,能緩一夜之疲,還能……還能讓靈脈更順些。”話音未落,小白已從她身後鑽出,仰頭脆生生補了一句:“爹爹還說,若主母問起,便答——他今晨去採晨露時,見山巔金鱗鯉躍出雲海,銜了一顆星砂吐入泉眼,這才得了三滴。”
江子衿怔了怔,隨即眸光一軟,笑意自眼尾漫開,直抵脣畔。她掀開薄被起身,赤足踩在溫潤的檀木地板上,竟未喚蓮蓮取鞋,只任那微涼觸感從腳心一路沁入四肢百骸。她接過青瓷瓶,指尖拂過瓶身細密的冰紋,彷彿已看見那人站在懸崖邊俯身掬水的模樣——衣袂被山風鼓盪,眉目專注如刻,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唯恐驚擾了那尾通靈的金鱗鯉。
“替我謝他。”她聲音尚帶着一絲慵懶沙啞,卻如新釀的梅子酒,清冽中裹着回甘,“再告訴他……昨夜鈴聲未歇,今晨心跳未平。”
小虎用力點頭,轉身便跑,小白追在後頭,兩個小身影撞開院門,驚起棲在石榴樹上的七彩鬼蝶,翅翼扇動間灑下細碎金粉,落在廊下剛擺好的早膳盤沿——水晶蝦餃晶瑩剔透,翡翠粥浮着薄薄米油,蒸籠裏還冒着熱氣的梅花糕上,用胭脂點出一對小小鴛鴦。
廚房裏竈火正旺,顧家安繫着洗得發白的青布圍裙,袖口挽至小臂,正低頭攪動一口紫砂鍋。鍋中乳白湯汁翻滾,沉浮着幾片雪參、半枚龍眼肉,還有三粒剔透如珠的銀杏。他動作極穩,腕骨微凸,指節分明,卻在聽見廊下鈴鐺輕響時,手腕幾不可察地一頓。那鈴聲並非來自江子衿腳腕——而是他昨夜親手系在院中老槐枝頭的青銅風鈴,此刻正被晨風推着,發出清越而綿長的餘韻。
“叮——”
他抬眼望去,正見她立在月洞門邊。晨光初破雲層,自她身後潑灑而來,將她周身鍍上一層流動的金邊。她未着盛裝,只披了件素白寬袖中衣,腰間鬆鬆束着同色絛帶,烏髮隨意挽作一髻,斜插一支素銀海棠簪。可就是這般素淨,卻比昨夜鳳冠霞帔更讓他喉頭一緊。
她朝他走來,步履無聲,裙裾掃過青磚縫隙裏鑽出的新芽,那嫩綠幾乎要沁出血來。走近了,他纔看清她眼底細密的血絲,與脣角一抹未擦淨的、極淡的胭脂印——是他昨夜情難自禁時,用拇指蹭偏的。
“累麼?”他問,嗓音比往常更低些。
她搖頭,目光掠過他腕上被竈火燎出的幾點微紅,忽然伸手握住他執勺的手腕。指尖微涼,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將他掌心翻轉向上——那裏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溫潤的玉珏,通體瑩白,只在中央沁着一點硃砂似的紅痕,形如初綻的蓮蕊。
“你雕的。”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昨夜你睡着後,我從你枕下取出的。”
顧家安呼吸微滯。那是他閉關三日所琢,本想留待洞房第三日清晨親手交予她——按玄靈大陸古禮,新婚三朝,當由夫君爲妻奉上定魂珏,以示此生魂魄相契,永無離散。他未曾想到,她早已察覺,且悄然取走,在無人知曉的暗夜,將它貼於心口徹夜溫養。
“你……”他喉結滾動,“不怕它碎?”
她指尖摩挲着玉珏邊緣,笑了一下,那笑意溫柔得近乎鋒利:“若它真碎,便是你心不堅。可我知道,你的心,比這玉硬,也比這玉軟。”
話音未落,她忽然傾身向前,額頭抵上他汗津津的額角。溫熱的呼吸交織,她鼻尖蹭過他眉骨,像只確認領地的幼獸。“呆子,”她喚他,聲音裏有倦意,更有磐石般的篤定,“今日起,我不再是‘江仙子’,亦非‘劍閣首席’。我是顧江氏,是你顧家安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若敢負我……”
她頓了頓,指尖緩緩滑至他頸側,指甲極輕地刮過皮膚,激起一片細微戰慄。
“我便親手剜出你心,煉成燈芯,日日燃於你墳前——讓你睜着眼,看我如何活得比從前更好,更烈,更無人敢欺。”
顧家安沒說話。只是反手扣住她的後頸,將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他吻她,不是昨夜那種被情慾裹挾的灼熱,而是緩慢、綿長、帶着近乎虔誠的力道,彷彿要將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烙進彼此血肉。舌尖嚐到她脣上那點胭脂的微澀,混着清晨的甘甜,像咬破一枚青梅,酸意之後是洶湧的甜。
遠處傳來崇德皇後清亮的笑聲,伴着明帝無奈的嘆息:“皇嫂!您再搶一道菜,朕這御廚怕是要當場給您磕三個響頭!”院中霎時喧鬧起來,小虎指揮鬼眼金火蜂端茶,小白踮腳給蓮蓮遞果盤,七彩鬼蝶穿梭如織,翅膀抖落的金粉在晨光裏浮遊,竟在半空凝成一行流轉不息的小字:【百年好合】。
江子衿在他懷中輕輕喘息,睫毛顫如蝶翼。她抬手,指尖拂過他汗溼的鬢角,將一縷亂髮別至耳後,動作熟稔得如同做了千遍萬遍。“餓了麼?”她問,語氣自然得像問今日雲朵可厚。
他點頭,喉間發緊:“嗯。”
她便牽起他的手,十指相扣,轉身朝飯廳走去。兩人身影投在青磚地上,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路過老槐樹下,那青銅風鈴又被一陣風拂過,叮咚一聲,清越如初。
飯廳裏已坐滿人。崇德皇後正拈起一枚梅花糕,指尖沾了點胭脂鴛鴦的印子,笑得眼角細紋都舒展開來;明帝坐在下首,手中竹筷懸在半空,正聽蓮蓮奶聲奶氣講昨夜“爹爹把孃親抱進屋後,屋頂的瓦片都羞得抖了三抖”。八大隻擠在長條凳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點心,水光扒着桌沿,努力伸長脖子去夠顧家安剛掀開蓋的紫砂鍋——鍋蓋掀起剎那,一股清冽如雪松、溫潤似暖玉的香氣轟然瀰漫開來,竟將滿室早膳的煙火氣盡數壓下。
“這是……”崇德皇後深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驚豔,“凝魄湯?可這氣息……似雪參而更清,似龍眼而更韌,似銀杏而更醇……”
顧家安盛了兩碗,一碗遞給江子衿,一碗自己捧着。他看向皇後,神色平靜:“雪參取自北境冰淵最深處,龍眼乃蓬萊島千年古樹所結,銀杏則是子衿親手種於後院那株,昨夜子衿剪下三枚,浸了三更天的晨露。”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堂歡顏,最後落回江子衿臉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湯名,‘顧氏晨昏’。”
滿座倏然一靜。連八大隻都忘了咀嚼,齊刷刷望向江子衿。她垂眸,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送入口中。溫潤的湯汁滑過舌尖,先是雪參的凜冽清氣,繼而龍眼的甘甜如潮水般漫過,最後銀杏的微苦在喉間回甘,久久不散。她抬眼,與他對視,眸中翠色如春水初生,映着他含笑的眼。
“好喝。”她輕聲道,聲音不大,卻讓整座飯廳的空氣都暖了幾分。
就在此時,院外忽有異動。一道赤金色流光撕裂晨霧,如流星墜地,轟然砸在顧家安小院門前的青石板上!碎石迸濺,煙塵騰起,卻未傷及一草一木——那流光落地即化,凝作一枚巴掌大的赤金令牌,表面銘刻着繁複的雲雷紋,正中一個古篆“敕”字,熠熠生輝,威壓如山。
明帝臉色驟變,霍然起身:“玄金王朝的敕令符?!”
崇德皇後亦斂了笑意,指尖掐訣,一道金光隱沒於虛空。片刻後,她眉頭緊鎖:“乾朝與鎏金王朝的敕令符,同時出現在揚州城外三十裏!三道敕令,皆指向此地……且皆爲‘即刻覲見,不得延誤’!”
滿堂賓客面色各異。八大隻縮着脖子往江子衿身後躲,蓮蓮緊張地揪住主母衣角。唯有江子衿,慢條斯理放下湯匙,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動作從容得彷彿眼前不是三道足以震動王朝的敕令,而是三張尋常請柬。
她抬眸,看向顧家安,脣角微揚:“呆子,有人催我們……去赴宴了。”
顧家安正將最後一塊梅花糕喂進她口中,聞言,指尖沾了點她脣邊的胭脂,不慌不忙抹開,畫成一道極淡的硃砂痕。“嗯。”他應道,目光掃過那赤金令牌,又掠過門外隱約可見的另外兩道同樣威壓迫人的流光,語氣平淡得如同談論天氣,“正好,我也該去趟玄金王朝的藏書閣了。”
他站起身,廣袖垂落,遮住了腕上幾道未愈的舊痕——那是數日前,他獨自闖入玄金王朝禁地“歸墟墟眼”,只爲尋一味能固江子衿神魂的“九竅玲瓏髓”時,被墟眼煞氣所噬留下的印記。當時他渾身浴血歸來,卻只對她說:“子衿,今日竈上新添了八口鍋,我試了七種火候,第七種,終於煨出了你愛的軟糯。”
江子衿看着他腕上那幾道暗紅,眸光微沉,隨即又漾開笑意。她起身,走到他身邊,伸手挽住他的臂彎,指尖輕輕覆上那幾道舊痕,一縷溫潤青光悄然滲入。
“好。”她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那便去吧。不過——”
她側首,目光掃過滿堂驚疑不定的賓客,最終落在崇德皇後與明帝身上,笑容明媚依舊,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鋒芒:“今日之宴,需得我顧家安夫婦同席。若少一人……”
她指尖微抬,一縷翠色靈光自袖中遊出,在半空凝成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蓮,蓮心一點硃砂,灼灼如血。
“這揚州城,便再無明日之晨。”
話音落,青蓮無聲綻放,蓮瓣舒展,每一瓣上都映出顧家安與她並肩而立的身影,清晰如鏡。滿室寂靜,唯餘風鈴叮咚,與那朵青蓮之上,流轉不息的、永不凋零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