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卿的眼神不斷變幻，抗拒，氣憤，無奈，最終變成了妥協。
“好吧，李兄，茲事體大，可否請你附耳過來。”
“裝神弄鬼。”
“茲事體大。”
“你們都出去。”
“是。”
軍令既下，衛隊長王士珍領着幾名衛兵迅速離開了辦公室，並從外面將門關好。
………
沈墨卿長嘆一口氣，一臉痛苦，然後一五一十，將自己想開革廠裏所有關係戶但是又擔心朝廷不批準，所以纔想出這麼個鬼主意的全過程和盤托出。
“是這樣啊。”
這回，李少荃信了。
邏輯清晰，動機合理，更重要的是，一個管理嚴格的軍工廠對陸軍第一鎮是有利的。
“您必須站出來支持我。”
“當然支持！燕山重工這幾年實在是太不像話，造的什麼燒火棍？以前嘛，四境和平，又礙於帝師倭仁的面子，老子也不好意思在御前開炮。現在~你笑什麼？”
“卑職，實在沒想到像您這樣的進士老爺也會爆粗口。”
“承蒙太後信任，我李某人棄文從武至今已有十載，整天和一幫丘八廝混，罵人罵習慣了。”
“卑職還有一個要求！”
“你他媽的有完沒完？”
“您先別急，先聽卑職說完。卑職能保證每一支槍都是合格的，但是我沒法保證子彈的質量~”
“你什麼意思？”
“爲了第一鎮的兄弟們，可否請您向太後建言，將火藥工廠一併劃歸卑職管轄~”
沉默片刻之後。
“知道了，本官會盡力促成的。”
李少荃的反應皆在沈墨卿算計當中，此時，倆人在同一個戰壕裏，李少荃根本沒有理由不站自己。
一招漂亮的借勢！
“軍務繁忙，我先走了~”說着，李少荃轉身走向門外。
“鶴章兄弟他~”
背影僵住了。
過了兩秒鐘~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他，已經爲國捐軀了。”
沈墨卿表情肅然，併攏雙腿，敬軍禮。
………
李少荃，皖北廬州豪族出身，自幼嗜書如命，12歲中秀才，16歲中舉人，19歲中進士，名列頭甲。
咸寧年間，逐步向西太後靠攏。
後棄文從武，歷任保定陸軍士官學校教育長、第一鎮營務幫辦、第一鎮協統等職。在三年前的政變中，出力頗多。
垂簾聽政之後，被任命爲近畿第一鎮統制，統帥近衛，護衛京師。
聖眷如此優渥也是個謎。
因爲李少荃的座師乃是江蘇巡撫曾國藩，而曾國藩是東南互保的牽頭髮起人，是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
“時間這麼緊，沈墨卿能給咱們造出連發槍嗎？卑職要不要去現場盯着？”衛隊長王士珍低聲問道。
“他既然敢接，就說明他有把握。”
“萬一砸了呢？”
“哼，軍法從事！”
李少荃翻身上馬：“走，去紫禁城。”
………
養心殿。
“卑職李少荃拜見皇太後。”
“坐。”
“謝太後。”
西太後盤腿坐於炕上，手裏抱着兩隻御貓，試圖營造出一副歲月靜好的樣子。
李少荃戎裝筆挺，精幹瘦削，眼睛炯炯有神，腳下長筒馬靴擦得鋥光瓦亮，標準的軍人作派。
“你驟然進宮，所爲何事？”
“槍廠監督沈墨卿已向卑職立下軍令狀，關於連發槍項目，他將在半個月內定型，一個月內拿出首批成品，年前保證產量不低於2000支。卑職希望朝廷將火藥廠和槍廠合併，一起交給沈監督。”
出乎意料，西太後居然沒有出聲。
十幾秒鐘後~
“太後可是有難處？”
“倒也不是有什麼難處，而是朝廷剛剛給燕山重工委任了一位新幫辦大臣，這樣一來，本宮也不好隨便越級插手。”
“誰？”
“丁寶楨。他是六爺推薦的，姐姐也贊同，本宮能說什麼呢。”西太後低着頭擼貓，語氣酸溜溜的。
垂簾聽政，若論權勢，東宮尚在西宮之上，恭親王又在西宮之下，這就形成了一個相對穩定的權力三角。
………
“丁撫臺遠在濟南府，他怎麼能管燕山重工的事？”李少荃微微錯愕，丁寶楨是山東巡撫，素來有能吏、廉吏之稱。
“架一條電報線唄。”
“是這樣啊。”
帝國電報局一直在擴張規模，主線路是現成的，說白了，要實現濟南——南苑之間的通信，在主線上另接一條几十里長度的支線就可以了。
殿內突然就安靜了。
君臣二人都在各自琢磨着心思。
丁寶楨是恭王的人，不是西宮的人。
政治即人事，不可不防。
李少荃抬頭，恰好遇上了西太後複雜難評的眼神。
“你覺得沈墨卿這個人怎麼樣？”
“卑職不喜歡他。”
“哦？”
“卑職一直都不喜歡勳貴子弟們那股子心高氣傲的勁兒，卑職和他們壓根不是路人。”
原來如此，西太後心中歡喜。
上次，在燕喜堂，和沈墨卿一對一的時候，沈墨卿強烈建議自己派遣陸軍第一鎮出關作戰。
沈、李二人之間會不會有什麼瓜葛呢？
不得不防！
如今一問，似乎也不是那麼回事，於是疑心頓減。
………
西太後捏了捏貓咪的臉，順着李少荃的話，繼續追問道：“既然如此，你爲何極力推薦他兼任火藥廠呢？”
“卑職雖然不喜歡他這個人，但卑職認可他辦事的能力，和其他的勳貴子弟相比，沈墨卿不推諉，敢擔責，還在高麗打過仗。讓他來負責軍工廠，軍火質量有保障，卑職在前線才能打勝仗。”
想着，既然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李少荃忍不住多說了幾句：
“太後，恕卑職斗膽，其他衙門都可以由外行領導內行，唯獨軍工和軍隊不可以，萬萬不可以。”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是啊，人才難得~”西太後很無厘頭的感慨了這麼一句，王顧左右而言他！
李少荃沒有接話，但心知肚明。
人才難得？
不過官話套話罷了。
真信人才難得、求賢若渴的人，可以戴上一頂老實人帽子了。
真話是：
人纔是嚴重過剩的，但忠心是非常稀缺的。上位者用人時，不重才能，而重忠心。
光有才幹，沒有忠心的，叫反賊。
光有忠心，沒有才幹的，叫奴才。
既有忠心，又有才幹的，叫心腹。
奴才固然好用，但關鍵時候不頂事。如今朝局危機四伏，正是用人之際，就顯得心腹格外珍貴了。
所謂：家貧顯孝子，國難見忠臣，不過是當家人日子過不下去了，纔想起尋找幾個趁手工具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