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長輩的話他全沒在意,而晚飯也只喫了寥寥幾口,洛景楓便失魂落魄地回屋栽倒在了自己的大牀上。
看着懷錶的指針嘀嗒嘀嗒地向前疾馳着,片刻都不停歇,洛景楓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時間真的可以飛走地如駒似箭。
從前的自己以爲加入興中會只需貢獻全部的熱情便可,但萬萬沒想到的是人事繁雜,情義難擇,革命所要的豈止單純的熱血...
難怪那日盧莊會一臉憂思,滿心傷感,如今想來,曾經的自己真是太過淺薄,太過天真。
在牀上癱躺了許久後,洛景楓翻身坐起,踱步到了桌前,隨手擺弄起了幾本書來。
不經意的下一秒,他的目光聚焦到了桌邊的抽屜,只見那裏擺着一沓信封,猶豫片刻後,他抬起的手抖了一下又重重地垂了下去,可不多時,他還是伸手隨意抽出了一份信來。
“老洛,最近在港可好...我的槍法精進了許多,下次再比試,我一定不輸你...跟你說件大喜事,濠泮路新開了個酒家,那的叉燒包簡直就是人間至味,等你返廣,我帶你去那饕餮一番...”
這一刻,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可卻顯得勉強又無力。
他好想奔去荒野大聲地呼喊,肆意地高叫,也許只有那樣才能將心底的困惑、糾結與苦痛一一釋放出來。
可平日裏生龍活虎的他此刻早已成了一灘爛泥,一灘沒有氣力稀巴爛的爛泥,只能癱倒在地。
終於捱到了二十六的清早,這兩日,洛景楓神情恍惚,少言寡語,桌上再好的美味也勾不起他的半點興致,而對於家人的詢問,他也總是沒好氣的敷衍塞責,樣子萬分的不耐煩。
這兩夜,他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做輾轉躊躇,什麼叫做夜不能寐,那滋味好就比掉進了沸騰的油鍋中,怎麼折騰都是煎熬。而只要一合目,許多往事便會不懷好意地交疊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們兩個去野外打槍,比試誰的槍法更勝一籌。
他和同志們血脈沸騰地念着誓詞。
他們倆蹲在廚房的角落裏開開心心地喫着叉燒,白眼紛飛,嘴上還不忘相互譏嘲。
他和同志們披星戴月,廢寢忘食地趕文寫稿...
哎!
幸福和快樂,雖然美好但卻短暫,他們終會離自己越來越遠,想到自己即將墮入漆黑的永夜,洛景楓的頭痛欲裂之感越發強烈。
而眼下還有另一件要事亟待他解決,正因如此,糾結將他一步步地推向了崩潰的邊緣...
二十六日晚,同樣焦慮難安的霍雨桐正坐在桌前靜靜地盯着書本發呆,此刻再簡單的字符於她而言都十分的晦澀難懂,只因她的心思已被亂麻塞的滿滿。
盧莊雖高潔如玉,深情如海,可自己已將真心付與了另一人,如果不得到個明確的答案,想必自己後半生定會在悔恨遺憾裏苦苦地糾纏。
可十日之期已到,今晚他會來麼?
會來吧?
不會麼?
也許吧!
她不停地揪着一張廢紙,片片紙屑散落在桌邊,她傻傻地問着它們,希冀有所回應。
可屋內卻始終靜靜的,連紙屑下落的輕都顯得好似石子般擲地有聲。
如果他不敢來,那自己便去他家找他,無論如何,今晚他都必須給自己一個答案。
心慌馬亂交迫了不知多久,霍家的大門外終於傳來了呼喊聲。
“雨桐,是我!”
是他!
真的是他!
他來了!
果真沒讓自己失望。
霍雨桐難掩心中的歡喜匆匆合起書本,飛也似地衝下了樓去,繼而直奔霍家大門。
手中的針線差點被碰掉,這時,上樓的王芳苓驚覺女兒自打回廣後,這還是第一次面含喜色。
打開鐵門後的一瞬,霍雨桐總算看清了對方的臉。
是他,沒錯!
可這一刻,她卻發覺那張熟悉的面孔隱約掛了一絲傷。
“這邊暗,我們去前邊走走吧!”
面無表情的他輕聲對她說着。
雖覺他有些反常,可她的興頭卻並未衰退,於是淺笑着點了點頭回應着對方。
接着,二人並肩朝一德路的方向走去。半刻鐘後,二人終於移步至了一處燈火明亮的空曠之地。
見四旁人煙稀少,漸漸地,他的步伐放緩,直到徹底停了下來。
這時,他勉強擠出了一絲笑,繼而慢慢地從懷中掏出了樣東西遞到了她的眼前。
霍雨桐定睛一瞧,原來竟是一串紅珠。
她緩緩伸出手來將這串珊瑚紅珠接過後,託於手掌心又仔細端詳了一番。
只見珠子顆顆光滑飽滿,在昏黃燈火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如血鮮紅。
“這手釧是...”
自然而然地,她想到了自己在外伶仃島時送給老嫗的那串珠子,那曾是她多年來最爲珍貴的寶物。
“是我前幾天買的,送給你...”
雖然是在香港時買下的,可思量後,他決定不去提及,只因如今的他理智已經駕馭了所有衝動。
“可這算是...”
她輕輕問着,精緻的面龐在一身杏色襦裙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嫺靜斯文。
他知道她想要什麼樣的答案,他也知道這樣的答案如今的自己根本給與不了。
見對方一雙臥波美目正柔情似水地望着自己,這一刻,他如鯁在喉難以開口,頭好似一株衰敗的野草蔫蔫地耷拉着,毫無生機。
沉吟了半晌,他才吸了口氣,微微抬頭,看向了對方。
可片刻後,那不爭氣的頭顱卻又重重地垂了下去。
他不能直視對方的眼睛,那雙眼睛充滿期待,不應再受到傷害。
“你怎麼了?有什麼難言之隱麼?”
細心的她自然發現了少許端倪,遲疑後問了出來。
“這手釧...這手釧就當是...就當是送你的...新婚禮物...祝你...祝你...祝你和...盧莊同心永結...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