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極力地剋制着自己的情緒,可話至最後,那根無形的刺還是無情地戳痛了他的喉嚨。
而她眼中那蘊滿的神採也隨着這句祝福無聲無息地,一點一點地消失了,直到一滴淚沿着面頰潸然下墜,月映燈輝中,那顆淚珠比起一粒粒珊瑚珠子竟還要鮮亮剔透上些許。
不會的,怎麼會這樣,自己的耳朵是不是...
儘管不敢相信自己所聞,可那滴不爭氣的淚卻還是不聽使喚地淌了下來。
多少年沒流過淚了,這一瞬的反應令她那本以爲堅不可摧的心志立馬有了種要被瓦解的脆弱感。
儘管今晚見到對方的第一刻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便已隱約而生,可直到前一秒她心中抱有了多時的幻想都沒能自行暗淡消亡。
懷揣着美夢的她一路上都在反覆安撫着自己,他已經讓我失望過一次了,這一回,他應該不會再傷我的心了。
可那設想了無數種圓滿的可能卻竟一個也未出現...
“什麼永結同心,白頭偕老,你知道...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這些...”
雖然一顆心在一點一點地被剝裂,但她還是不想就這樣輕易放棄,放棄自己心中最渴望的幸福和完整。
而她的對面,靈魂本已出竅的他其實此刻比對方還要痛苦。
眼見她的臉上驚現了地動山搖的不可置信,他的心也正經歷着一場千刀萬剮的凌遲酷刑。
“好,很好...你果然每一次都不會讓我失望...”
迷茫無措了很久,但這一刻,她卻笑了,只是這笑聲悽切,當中潛藏的悲苦想來不會有人願意去嘗。
可他心裏明明是有自己的,她不相信這一次是幻覺,是自己那可憐又卑微的自作多情。
雙眸中孕育的那些淚珠子雖然蓄勢待發,早就做好了奪眶的準備,可她卻仍是極力地剋制着,不讓它們輕易順遂。
“可爲什麼?我想知道爲什麼?”
此刻,冷靜令她的眼神驟涼,緊接着,如冰刃般逼視着對方的雙眸。
“爲了盧莊?爲了你和他仍然能擁有高貴的友情?總之不論如何,你今晚必須得告訴爲什麼!”
她不相信這一次他還會因爲友誼而放棄愛情。
“洛景楓,我在問你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你回答我,到底爲什麼?爲什麼你這麼輕易就可以放棄?如果你從來都沒對我動過心?那爲什麼又要給我希望?對你來說我算什麼?一個不值一提用來消遣的玩偶?”
眼見對方沉默不語,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霎時間衝破了全身所有意志的控制終於凌空而起了,接下來,她將悲哀像玻璃杯一樣徒手捏碎,然後任由鮮血一點一滴地墜。
“好,你不說,那我替你說,因爲自始至終你愛的除了你自己,就只有你自己。”
這一刻的失望已經扼殺了她身體裏的全部理智,除了恨,沒再剩下別的。
“對,你說的沒錯,我擁有的是自由自私不受約束的靈魂,所以愛的就只能是我自己,你想做一個朝三暮四的女人,可我...可我卻不想做一個背信棄義的男人!”
什麼?
他說什麼?
朝三暮四?
剎那間,這四個字好似天地驟起的一記驚雷直接將霍雨桐劈成了兩半,而那分開的軀殼沒了靈魂的支配只感搖搖欲墜,岌岌可危。
此時的另一邊,壓抑了幾日的情緒如火山爆發一般突然噴薄而出,這一瞬,心跳劇烈到缺氧的洛景楓爲了不致因氣竭暴斃,只得努力地大口大口吸着氣。
緊接着,他嘬了下牙肉便轉身疾走而去,可還未走出五步遠,卻又驀地回過了身來。
“我洛景楓從始至終愛的就只有自己,你現在明白了,清醒了,所以你沒有爲這樣的人難過的必要,你更不應該爲這樣的人感到傷心。”
目眥盡裂的他這一刻已是聲嘶力竭,某一瞬的頭腦暈眩弄得他意識已是模糊一片,話因此說的少了邏輯。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他一定有難言之隱,他一定有不爲人知的苦衷,不然他不會說出這麼狠毒的詞彙,他也不會是這樣激動的反應。
見對方躁動不安似一隻力竭的野獸,漸漸地,她體內的憤懣狂躁卻慢慢地因此消弭淡去了。不知捱了多久,悲涼和孤寂竟神不知鬼不覺地侵佔了那空空如也的心靈陣地。
倏忽間,一股莫名的衝動湧上了心頭,她疾走兩步衝至對方面前,用盡全力將他抱緊,用力地抱緊。
“對不起,對不起,剛剛我一定是錯怪你了,景楓,你知道的,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我只想永遠跟你在一起,所以請你不要再傷我心!”
這近似乞求的告白在啜泣聲中顯得有些哀婉卑微,但卻猝不及防地撼動了他那本已堅定不移的決心,而酸澀了太久的眼眶還是淺的可憐,讓那些鹹鹹的東西趁機向外肆意。
此時,喉嚨的緊澀折磨得他幾近失聲,戰慄已由脣齒迅速蔓延到了四肢。
明明是盛夏,他卻感到一陣陣莫名的寒冷不間斷地裹挾着自己,也正因如此,溫暖的擁抱才更加令他沉湎着迷。
街燈下,他二人就這樣忘情地相擁着,享受着彼此之間第一次但也許也是最後一次的情感盛宴。
可惜呀可惜!
那剛剛不知去哪遊冶逍遙的理智卻終是回來了,而這一刻他那抹綻開的微笑也便迎來了枯萎的終結。
他知道這情拖沓不得,使命當前必須怒斬情絲,自己得給對方一個了斷。
不知這情緒又醞釀了多久,他那薄薄的脣角最終還是被理智啓了開。
“你忘了麼,雨桐,我們曾經說好的,只做朋友,一輩子的朋友...”
雖見對方落寞失意比讓自己去死還要痛苦上百倍千倍,可他還是咬緊牙關將那未完之語傾瀉而出。
“既然是朋友,那你即將大婚,我理應送上祝福...而且我沒有什麼難言之隱...這...這確確實實就是我的真心話...”
她的眼前好似出現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在燈光的照耀下迷幻朦朧。
“朋友?你確定我們從始至終都只是朋友...呵呵...哼哼...好...很好,謝謝你今晚對我說的真心話,讓我徹徹底底地認清了你...”
胸口突然襲來的劇痛令她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而沒想到的是竟有一枚石子正居心不良地在其身後潛伏着。
下一秒,崴到腳的她好險跌倒,可這一次,眼淚卻爭氣地自行抑制了回去。
本欲上前扶對方一把,可他卻被她用力地推了好遠,好遠...
“你別碰我!”
她的長髮被晚風吹的凌亂,可她卻根本顧不得梳理,隨着怒火衝至百匯,她伸出了手來直指對方的鼻子。
“你知道麼,洛景楓,你別以爲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好像是個無所不能的大英雄,其實你就是個膽小鬼,是個連自己情感都不敢去誠實面對的懦夫,你口中標榜的仁德正義不過是你爲虛假的君子形象披上的一件華麗外衣,你虛僞,你做作,你站在道德的高點無非只是想掩蓋你那張扭曲的嘴臉和卑劣的內心。”
她眼角流露的可怕神採令人瞧了不寒而慄。
“其實你只不過就是個表裏不一,口不由心的混蛋,我霍雨桐有眼無珠,纔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的虛情假意所矇騙。”
雖然心已經痛到快要不能言語,可她還是咬着嘴脣用盡最後的一點力氣宣佈自己的決心。
“好,洛景楓你給我聽好了,我...霍雨桐一個朝三暮四的女人...跟你洛景楓這個高風亮節的男人從今天起...恩斷義絕...”
可憐,那一腔深情終是錯付了。
下一秒,瀟灑的轉身背後,那串鮮紅如血的珊瑚珠子被拋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線。
噼裏啪啦,噼裏啪啦...
一顆顆紅珠接二連三地滾落着,好似在爲眼前這二人遺憾地泣血。
“恩斷義絕”字字狠烈,如同四把尖刀一齊插向了他的心...
她與他結束了,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