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金掌櫃來尋金家糧鋪的大東家,大倒苦水:“東家, 最近有人擔了米麪在鋪子門口叫賣, 忒影響鋪子的生意了……”
誰知他這東家眉宇一沉:“哦?是不是裝作鄉野村夫的打扮, 連着兩三日都在鋪子外邊, 每次叫賣的價錢都正好比咱們便宜幾十錢,次次都跑得飛快, 叫了差役也逮不着?老客都跑到他那處去買,這段時日都不來咱們鋪子上了?”
金掌櫃差點流下心酸的淚水,可不正是麼!
他恨聲告狀道:“若真是農夫,一般二般哪伺候得起麥谷,還要產出這麼多米麪、能賣上這麼幾日都沒賣盡……除非,他壓根兒不是什麼農夫!根本就是來壞咱鋪子買賣的!”
不過, 東家是怎麼知道得這般清楚的?
東家面色難看:“也許不是衝着那一個鋪子去的,是衝着咱們整個金家來的。”他看金掌櫃一眼:“你不是今日第一個來的。”
金掌櫃登時大驚, 難道別的鋪子也遇着了?
東家起身道:“我去靳府。”
金掌櫃的心怦怦直跳,卻知道, 自己來尋東家,要的就是這句話,有世家的大人物們出面,捏死這些搗亂的小賊便跟捏死只螞蟻一樣!哈,多少年了!竟然有人未經三江世家的同意, 敢在益州的地界上販賣糧食!
但是當姓金的東家,在靳府門口偶遇了姓楊的東家,姓宋的東家, 姓林的東家……他們同時看到彼此時,目光俱是一凝,背後這夥人好大的狗膽!他們這回真是惹上大事兒了!居然敢把攤子鋪這麼大!老虎屁.股是這麼好摸的!
聽完這七八個糧鋪的東家先後說了差不多一樣、有人竟然在益州販糧售賣之事,躺在胡牀上養神的靳三爺慢吞吞撩了撩眼皮,他身邊的幕僚立時會意:“屬下立時寫信給治城都官,益州城內有這等不法之徒,盜搶糧食,哄騙百姓,賄買髒物,罪該下獄,治城都官本負責執掌城中典獄之事,這本是他份內之事。”
靳三爺躺雕欄鏤花的胡牀上,呼吸均勻,彷彿睡着了,幕僚連同一衆東家才輕手輕腳地倒退而出。
幕僚淡淡道:“多大點事,你們着急忙慌地來驚動三爺。”
“蔣先生,我等也是一時沒了主意,萬請海涵。”
姓蔣的幕僚道:“一時嚷擾罷了,秋後的螞蚱,還能蹦躂多久,都回去,該幹嘛幹嘛去吧。”
這些東家這才退了出來,心想,都官出手,那可就不只是幾個衙役了,必是要全城緝拿的,也莫要怪他們心狠、靳家手辣,實是對方太不講究,不知道益州是誰的地盤嗎?太歲頭上動土,活該!
即日起,果然有差役滿城巡視,看到有人挑了米糧便會攔下盤問,那些糧鋪門口終於恢復清淨,掌櫃的們算是喘了口氣,只是,接下來數日,各糧鋪門口依舊門可羅雀,掌櫃們開始只以爲是那些“農夫”傾銷米糧帶來的惡果,可數日過去了,銷量卻沒有半點恢復的跡象!
金掌櫃畢竟有着豐富的與“農夫”打交道的經驗,前幾次他是經過事兒的,按着時日推算,他只覺着奇怪,這不應該啊,再怎麼着,銷量也該回來一些,如今卻全無動靜,他心中蹊蹺,便去追問交好的採買掌事,結果一聽其中端的,他差點沒怒得背過氣兒去!
敢情因爲差役巡邏,那些傢伙不敢在糧鋪、大道上露面,竟然直接跑到那些需要買米買面的商戶人家後門去賣!門都不用出,這些傢伙就把糧送上來了!還便宜!這麼個玩兒法,哪還會有人上糧鋪買糧!
金掌櫃立時把消息回稟了金家,金家又立時把消息通傳給了其他家,各糧鋪的東家、掌櫃的簡直氣得半死,連忙取了酒菜好好招待差役們,把事情一說,務要他們下死力氣、不放過任何角落地去通城抓捕!
差役們得了命令,又拿了足夠的好處,自然是賣力地搜捕,接下來,整個益州城裏,莫要說倒賣米麪的,就是連挑着粗糧來賣的百姓都被反覆盤查,倒賣米麪的,算是消停下來,絕不敢再來了。
至少此時,包括金掌櫃在內,諸多大掌櫃都是這般自我安慰的,只是,這樣幾輪下來,慘淡的生意沒個月餘,是不可能恢復了,畢竟,喫着米麪的各家各戶都囤了不少米糧……
損失便損失些吧,各個東家努力保持淡然,有三江世族在,只要對方再敢冒頭,必定會抓個現形!看,現在對方也知道怕了吧,不敢出面了吧,哼,他們倒還希望對方再出來蹦躂呢。三江著姓的地盤上,哪有小魚小蝦蹦躂的份兒!
直到幾日後,各家又有掌櫃來尋自己的東家。
這一次,不是益州城內的,而是益州之下各郡城之內的糧鋪!
這一巴掌拍不死、對方一直在耳邊嗡嗡嗡的感覺簡直叫人窩火!
各東家全不遲疑,立時又直上靳府!不能再叫對方折騰下去了!前一輪益州城的折騰已經影響了月餘進項,再在各郡一折騰,今年的收益就甭想能看了!
這一次,他們沒敢貿然驚動三爺,先尋了姓蔣的幕僚:“先生,這賊人太過可惡!咱們在益州城查他們,他們便跑向了各郡!”
益州城內的糧鋪,靳家的居多,可各郡城之中,就不只是靳家了,張家、邢家、甚至是他們之下的其他中小世家,蔣姓幕僚面色難看:“來人,去張家和邢家問一問,他們是不是也遇上了!什麼傢伙,當真是不知死字怎麼寫!”
如果只是在益州城撈一筆就走,抓不着便抓不着了,靳府只當一夥小飛賊,毛毛雨般不計較了。可對方現在貪得無厭,竟還敢去各郡城折騰!
蔣幕僚不得不再次驚動了靳三爺,他低聲將事情回稟了一遍,咬牙切齒道:“屬下這就寫信給各郡,務必要將這夥小賊捉拿歸案!”
否則,不將這夥膽大包天之徒剝皮拆骨,都對不起三江著姓世世代代的威望!
靳三爺只睜開了眼,淡淡道:“把扼喉關,鎖了罷。”
蔣幕僚聞言抬頭,身子情不自禁一震,隨即面露深深的欽佩之色,躬身的幅度更低了些,半晌,才彎着腰緩緩、緩緩地退了出來。
是他想漏了,三江著姓經營益州近百年,本地怎麼可能突然冒出這樣大膽的賊子?再者,本地麥穀米面皆在三江著姓掌控之下,絕無一粒外流的可能。這些賊子必是自外地運糧而來。
益州地勢險要,南邊雖有晉江直抵江陵,可糧食極難逆流而上運抵,西邊是安西都護府,軍事重鎮,進出皆無可能,東面重重峻嶺牢牢封鎖,唯有北面,豐嶺道直抵漢中,亦糧食豐產之地……
這批小賊,九成把握,是自漢中運糧而來!
還是三爺凌厲,封鎖扼喉關,便斷了這羣賊子的糧道,也斷了他們返回的後路,這就叫關門打狗!
當蔣幕僚看着這許多二度登門的東家,淡淡道:“我會寫信給各郡的,各郡城自會通城搜查……此外,三爺說了,封鎖扼喉關。”
不過五個字,竟將場中這許多東家震得說不出一個字來。不只是爲這背後犀利的判斷,更爲這操作之凌厲。
扼喉關,那是益州第一雄關,牢牢扼住漢中與益州的通途,它不在政堂手中,而歸於軍中管轄,本朝制度,除邊塞要地爲邊防之故軍政合一管轄之外,軍方與地方,涇渭分明,各有管轄,互不統屬。
三江世族在本地官場的影響力,那根本不需說,只瞧瞧多少官員皆出自三江書院便可推知……可要叫扼喉關封關鎖卡,不令一粒米糧進入益州,那得在軍方有多大的能量,才能令扼喉關的都尉這般行事?
而這竟然不過是靳三爺一句話的功夫。
真正遇事,才能知道靳家在益州到底有多麼可怕的影響力,才能知道他們背後這座靠山上接青天有多麼巍峨難測。
金姓東家籲了口氣,面上帶了微微的笑意:“三爺動了真格兒的,我們,便回去敬候佳音吧。”
東家皆是笑了出來,便是這賊子有些膽色和腦子,又如何翻得出如來佛的手掌心呢。
隨着這五個字,整個益州,登時遍佈雷霆,風聲鶴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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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首縣,徹底改換了裝扮的王登向嶽欣然一禮,猶帶後怕:“此輪當真是太兇險了,我們的人已經全部撤了回來,若是再晚一日,後果當真不敢想像。三江世族……真是名下無虛。”
對方反應之速、出手之毒遠遠超過了王登先前的預計,各個郡城竟然只留給他們兩日傾銷的功夫,到得第三日,王登打探時便已經發現從益州到底下諸郡,竟都是滿城的眼線與探子,再沒有任何出手的機會。
而扼喉關的封鎖,更讓王登心跳失速。他的下屬來報,如今經過扼喉關,就算身上沒有一粒米,也要留下畫像與手印,一時半會兒,恐怕漢中他也是回不去了。
三江世家的能量,太過可怕!
稍微回過神來,王登才勉強集中注意力道:“好在這次出手及時,幸不辱命,益州城中三百石,這些郡城中三百石,共計六百石的米麪,已經全部售出,共合淨利一千兩百三十七兩五百餘錢,皆在此處,請您查點。”
說起這個,王登不是不得意的,三江世族越強大兇惡,便越發顯得他一次性銷出六百石的能耐來。甚至後面追加的那五百石,都是他搭上積年的聲譽,朝漢中同行賒借而來,如今全部售罄,非但還上賒借,還有一千餘兩的暴利,足見他的眼光。
看着銀錢,嶽欣然卻搖頭道:“我們該得的那一份,已經收到了,便是上次的五百倆。現在這些都是王掌櫃你應得的。”
王登急了,未待他繼續表達投誠之意,嶽欣然卻道:“接下來,我卻要和您談第二筆買賣,我的五千石已經到了,您還要不要接着一起玩?”
王登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五千石?!真的有五千石?!這這這小娘不是隨口說的?她竟真的弄來了五千石?!
可想到如今整個益州城內的局勢,五千石?!王登眼前一黑,便是五石都得冒着被三江著姓挫骨揚灰的險!
嶽欣然只是微微笑着,並不催促王登答應。
她表情令王登心中猛然一跳,先前對方只收五百倆,不過是合作的分成……難道說,現在,纔是幕後的大人物真正考驗他的時候?
可是五千石!那可是暴怒中的三江世家……這和撲上去、從一隻暴怒猛虎嘴裏去搶肉有什麼分別!不是送死是什麼!
王登心中天人交戰,他來益州,只爲手中這一千兩嗎?不是爲了打開益州的地盤嗎?!可若是沒了命,便賺再多銀錢又有何用?!
他面色劇烈變化,看向上首面色如恆始終淡定的嶽欣然,王登齒間幾乎咬出血來,好半晌,他才喘着粗氣一字一句道:“我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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