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書籤 | 推薦本書 | 返回書頁 | 我的書架

5200文學 -> 言情小說 -> 濤聲依舊

62、第七十五章

上一章        返回最新章節列表        下一章

翌日,韓耀獨自去了趟八裏鋪,晚上張楊下班,他仍開車去接,兩人一路沉默,穿行在漆黑夜空下明亮橙黃的燈火之間。

張楊幾次想要開口卻不知道該怎麼說起,猶豫再三,最後問:“見到了?”

“嗯,我貓在派出所裏來着,沒讓他們看見我。”

“怎麼樣?”

韓耀淡漠的看着面前的馬路,“還是那個死味兒。大清早坐在派出所門口哭,哭着哭着精神病就犯了,滔滔不絕的罵街。老頭子也是,德性一點兒沒變,買院子那家人來砸門,他就收拾東西,收拾完了往門前一堆,不想以後去哪,也不琢磨今後咋辦。操,我讓二孟子給租了套房,先讓他們住着,不然天天堵在派出所門前太難看。”

張楊沒有說話,凝視黑暗中韓耀的側臉。

韓耀抿着剛毅的脣,眼角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目光嘲諷而悲哀。

須臾後,他驅車拐進陌生的下道,車速逐漸慢下來,最終停在幽僻的榆樹下,透過樹枝隱約透過幾縷月光。小雪靜默無聲飄落,卷在呼嘯的北風中灌進車窗,韓耀以手覆額拄在方向盤上,無聲卻沉重的嘆息。

那天晚上,他們倆站在枯萎的大榆樹下看漫天飄雪,韓耀埋頭抽菸,說白天看到的一切。

十來年沒見,他們實在老了,洗不動衣服又沒人在身邊伺候,衣服上新髒疊舊髒,破破爛爛。老頭子牙磨光了,一步三哆嗦,走路柺棍直顫巍,上下樓梯時候如果沒人攙着,就像要一頭栽歪下來似的。住了一輩子大院,現在困在樓房裏,進出都是那麼一小塊狹窄的地方,估計老太太天天得犯病。

年輕時候破馬張飛,他們肯定沒想過老了會落到這步田地。

而後一些天裏,韓耀託人四處搜尋合適的院子或帶花園的樓房一層,卻不去看望韓父韓母,也堅決不把他們接到四條街來住。

張楊有一回聽見他站在樹下打電話,問人房子找的如何了,便忍不住說:“既然關心他們就去看看吧,畢竟老了,要不咱家西邊獨間收拾出來,我把火牆和炕砌上,讓他們來住。”

韓耀卻哧了聲:“我警告你別他孃的攛掇這些廢話,讓他們來住,到時候訛上我你就傻眼了。”

頓了頓,他道:“我一點兒不想見他們,也不想讓他們見我,我就是……看不過眼,必須這麼做。畢竟咱是人不是畜生,好歹以前把我生出來喂大了,今天換我給他們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家電弄齊全了讓他們能活,權當還情,其餘的我再不管了。”

韓耀說的是實話,可又有什麼藏着沒說出來,在張楊看來,他對自身和別人總有種矇蔽和遮掩。

這個男人一直以爲他在韓家周圍畫了一個圈,把他們標註成老死不相往來,從此劃清界限。事實上,他只是在自己周圍畫了個圈,當眼睛看到爹媽過得不好,他還是難受,又強迫着自己堅決不邁出這條線,靠近他們。

其實張楊能理解韓耀的想法和行爲,他心裏怎麼能不恨,從小到大打下的底子,根深蒂固忘不了了,但再大的仇,畢竟是親爹孃,血緣作祟,好賴是他們帶他來到人世,在他們身邊成長。

最重要的是,韓耀跟韓熠不同,韓耀是個善良,重感情的人,他骨子裏有身爲人該具備的一切良知,能夠容忍,並承擔他揹負的責任。

大院哪裏是那麼好找的,前些年洪辰搬來省城時就找不到了,現在更不可能有。一層的樓房倒是很多,可環境好、出入方便、房間朝陽寬敞又帶花園的一層樓房太難找。韓耀折騰了這些天,張楊看在眼裏總覺得麻煩且彆扭,這是何苦呢?他翻來覆去尋思,最後心一橫,大清早扯住要出門的韓耀,道:

“還找個屁,大院整個騰出來給你爹媽,咱們搬出去,這不就結了麼。”

韓耀愣了愣,繼而笑起來,歉意的看着張楊,“說實話,本來我也這麼想過。”

張楊笑道:“這有什麼的,我又不是老孃們兒捨不得這捨不得那。”他豪邁的一揮手,“而且我早就想住樓房了,有牀有暖氣有浴室,還可以坐着拉屎,不用擔心鄰居偷電,正好兒子快上初中了,咱們先挑幾個好中學就近看房子,就這麼決定了。”

“我今兒白天沒戲,咱們趁現在研究研究買房子的事。”說着他自顧自拿起電話跟劇院請假說白天不排練了。

韓耀怔怔看着張楊,不自覺的走到他身後,雙手扳在他的肩上,將臉貼在鬢間相依。

張楊撂下電話,抬手拍拍韓耀的頭,“哥們兒,房子過戶給他們?”

韓耀道:“不給。要是給了他們,萬一韓熠找回來,八成還能騙走。便宜個王八羔子,等二孟子逮住他我非得好好招待招待不可……這麼着,便宜點兒租給他們,我不出面,以後你去收房租,辦張卡把租金攢起來。我韓耀一分錢不花他們的,將來老死了,就用他們自己的錢送終買墓吧。”

張楊點頭,盤算着:“出租的話可以規定按月結錢,每個月我都能來看看情況。”

這件事張楊雖然說的輕鬆,其實是替韓耀說出了這個決定,成全了他,不讓他爲難。這份體諒,韓耀不是品不出來,畢竟這是他們共同生活了這麼多年的家,承載了多少回憶,儼然是生活和習慣的一部分,現在卻要爲了這事兒搬走,張楊的心情怎會是嘴上講的這麼簡單。

最終韓耀領了張楊的情,也爲此感恩。

――這麼些年,有一個人毫無芥蒂、計較的跟自己生活在一起,韓耀覺得這就是老天爺對他的一種補償。有了張楊,從父母處得不到的東西好像也不那麼值得他介懷了。

韓耀堅信張楊是他三生積德纔有幸得到的幸福。

當日晌午,韓耀道:“想好了,咱家在洪辰他們附近買幢別墅。”

“買別墅――!以後住別墅嘍――!”剛放學回家的張容揹着,興奮的高喊。

張楊板着臉呵斥:“誰告訴你買別墅!你老子沒錢買不起別墅!去寫作業去!”

張容嚇得一激靈,懼怕的瞄了眼張楊,從門縫擠出去撒腿跑了。

張楊起身趴門縫偷看,確認西屋傳來張容開筆盒翻書的聲音,纔回頭咬牙罵道:“你瞎白話什麼玩意兒!從小就給他灌輸這些思想,以後沉溺於跟同學攀比炫耀,變成目中無人鼻孔朝天凡事都指望爹給掏錢的廢物怎麼辦?到時候你負責啊?!你能買到後悔藥啊?!”

韓耀:“……”

張楊拍桌:“找個環境好的小區買樓房,這就成了!”

韓耀無所謂,有些好笑的靠着椅背說明:“親愛的你得明白,住樓房可養不了母雞。”

張楊:“……”

韓耀好整以暇道,“買別墅還是樓房?”

張楊爲難的在母雞小姐和兒子的未來發展教育兩者間權衡,最終痛心的決定:“……樓房。”

於是,韓耀在市中心公園旁邊的高檔小區買下了一個單元門六層的兩套房子,中間打通做一套使用,合起來一共二百多平米,非常寬敞,陰陽兩側都有大陽臺和落地門,採光也好,最重要的是帶一個頂層小閣樓,木質樓梯通向上面,面積大到足夠作爲臥室使用。總體來講,這整套房子不亞於一幢別墅――這都是爲了張容。

小區綠化管理嚴格,打消了張楊在草地上圈地養雞的想法,露臺雖大也無法解決雞糞清理問題,張楊想盡辦法也不得不跟母雞們分離,大卡車鐵籠子送去了郊區洪辰的小樓。

秦韶摟着許久不見的母雞們,簡直樂壞了,在花園裏興高采烈的追着她們邊跑邊喊:“美女們!卡姆昂!”

洪辰站在門邊惋惜道:“我確實挺想留着下蛋,但是經常沒時間照顧,飢一頓飽一頓的糟蹋了這些雞。”

最終繞了一大圈沒找見能養這些老母雞的地方,韓耀乾脆運回祈盤屯交給張母,這纔得到妥善解決。

新家有了,所有傢伙什也全換新的,原來的舊件盡數留在四條街,並且添置了一些老人方便用的家電。韓耀不聲不響的找人運來一個兩米長的大玻璃缸擺在原來他們住的東屋牆邊,裏面水草搖曳,二十五條小紅金魚遊動。張楊想也猜到是老爺子喜歡養魚,坐在大行李袋上看韓耀眯着眼睛,笨拙的往裏撒魚食。

一切打點妥當,他們帶着最後一部分日用品和衣物,在寒風料峭中走出四條街大院的黑鐵門。

那年韓耀毛筆寫的紅紙福字一直沒有換過,一春又一冬,歲歲年年,早已褪色殘破,撕裂的一角在風裏刷拉作響,張楊將它扯下來團在手心裏攥着。

行李鎖進車後備箱,兩人步行去道口市場給張容買一碗豆腐串帶去新家,順道再看一看沿途熟悉的街道和老柳樹。途中路過街坊老陳頭家門前,那隻會說話的鷯哥已經拿進屋裏過冬了,韓耀教它說了這麼久的“山炮”,也不知道它學會了沒。

斑駁圍牆上殘留着枯萎的藤蔓,韓耀隨手拈了一截拎着晃悠晃悠,兩人並肩漸漸走遠。

半月後,韓耀想辦法讓韓父韓母輾轉搬來四條街大院,張楊作爲房東等候在大門前。上午十點,行李貨車停在道旁,一對老人艱難的翻下車廂。老太太急不可耐的跑向張楊,生怕誰衝出來搶了便宜大院似的;老頭子拄着柺棍,神情呆滯,哆哆嗦嗦跟在後面。

韓母精小的三角眼上下打量張楊,躲開他想來攙扶的手,岣嶁的短腿一步跨進門檻,開始一絲兒一縫兒不落的檢查整個大院。當看到屋裏傢俱電器齊全,立刻道:“你放在這裏的這些東西我們可都是隨便用的,都得給我們用,你不要再另收錢。”

張楊有些詫異,看了她一會兒,垂眼別過頭,沒理她,拿合同和鋼筆讓韓父簽字。

韓母咣噹推開屋門,腳不小心踢到窗下一排花盆,突然對着牆角叨叨咕咕的咒罵起來。

張楊皺眉,“這是怎麼了?”

韓父擺手,顫巍巍的走向韓母,卻不是扶她進屋讓她不要罵了,而是靠着柺棍翻找韓母的棉褲裏兜,掏出一個大了死結的布袋,用五分鐘解開袋口,拿出一個鐵盒打開,數出幾張錢,遞給張楊。還笑了笑,露出磨平的牙齒,帶着祖籍口音,含糊的說:“謝謝。”

張楊木然伸手接下,收好合同轉身離開,心情說不出的沉重難過。

走到門邊時,他再次回頭,神經了似的韓母對着空無一人的牆角不住翻罵一些過去的人和事,而這些在韓父眼中卻全然不存在般,默默地,喫力地彎腰打開牀單布綁成的包裹。

身後的一切既可恨又可悲可憐,張楊抬眼看向陰霾的天空,嘆了口氣。

回到家時,張容坐在餐桌邊喫蘋果,桃酥以一種極度扭曲的姿勢窩在裝水果的玻璃大碗裏睡覺,尾巴啷噹在外頭。陽臺上,韓耀半跪在落地窗邊拿着錘子敲敲打打,身旁摞着五六塊大木板,工具箱和鋸子,兩麻袋黑土。

“回來了。”他道,“我釘兩個槽子,放陽臺上種點兒大蔥香菜。”

“還有一個槽子是我的!”張容忙聲明道。

“是是,是你的。來吧兒子,你種點兒什麼?”韓耀鋪好泥土,澆水潤了潤,張容顛兒顛兒跑到他的閣樓房間裏拿出一個紙包,蹲在韓耀一邊打開,裏面有兩顆瓜子,還有韓耀隨手拿回來的牽牛花藤蔓上拈下的乾巴巴小種子,小心翼翼插-進土層,用手拍了拍。

趁張容低頭的空檔,韓耀無聲問:搬進去了?

張楊笑了笑,點頭:挺好的。

韓耀沒再說什麼,摟着兒子教他夯土,張容沒心沒肺笑得開懷。

窗外午後陰霾散去,陽光正好,照在父子倆人的髮絲和臉頰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熠熠生輝。

沒看完?將本書加入收藏

我是會員,將本章節放入書籤

複製本書地址,推薦給好友好書?我要投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