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家的第一年,張母說正月裏應該點燈放炮仗,給屋子添添喜氣和人氣,於是一家三口今年不回祈盤,在省城的萬丈高空煙火綻放中迎來元旦,邁進千禧年,而後便等着過春節和元宵節。
爆竹聲中一歲除,人說“小年到春都是節”,然而隨着生活條件越來越好,過年對於中國人而言早已不再是心中無比期盼的一次奢侈滿足,而是最喜慶熱鬧、最重要並意義深遠的傳統節日,讓奔走勞碌的民衆團聚享樂,體會美好和圓滿的一年之末,迎接未來的新春之初。近年來,從元旦起就張燈結綵,燈籠和緞子匯成的大紅色逐漸蔓延渲染了整個城市,大街小巷,來往皆是大包小裹的人們,喜笑顏開,或是疾步奔走趕着回家過年的工人學生小職員;又或是信步環望的老太太小媳婦,還牽着孩子,舉家出來採辦年貨,挑選對聯窗花。所以,如今的老百姓大多無需吝嗇年節的花銷,商家趁機跟風,禮品愈發新奇,年貨也越來越豐富。
如此,臘月和正月這段時間儼然成了商店、市場、餐館最賺錢的當口,大到超市商廈,小到街邊的野集子,全都摩肩接踵,人貼着人,走在裏面錯不開身,簡直讓人窒息。小販的吆喝聲我家蓋過你家,不絕於耳,雪堆上永遠散落擇選過後留下的冬儲菜葉子;寒冷空氣中飄忽大媽講價時嘴中呼出的霧氣;肉攤案板上的一塊裏脊剛扔上來就有不下三四隻手同時去抓,更是常事。
這些都是這個北方城市中極爲常見的熱火朝天,帶着年味兒的熱鬧。
張楊是最注重過家的人,雖說是個爺們兒,但性格傳承了張家的“別家穿蓋簾,我也砍大高粱稈;別家包餃子,我也燒水揉麪”,凡是旁人有的,咱們家也不能落下,轟轟烈烈採購年貨的大潮中,必然會有張楊的身影。這不,離新年還有三四天,張楊牽着兒子,身後跟隨一隻狗熊到處遊蕩,看見差不離的買賣地界一定得進去瞅瞅,地毯式掃蕩了市中心店鋪。
其實往年採購年貨,倒也不像這次大張旗鼓,當回正事舉家出動。今年之所以這麼做,還是張楊內心的想法驅使――自從韓耀再見到父母,一切如常,只是情緒變得與以往不同。
雖然是極其微小的變化,但張楊仍能從他的表情語氣中察覺出來。張楊猜想了很多,卻不能肯定韓耀的想法和心境,更無法干預。說實在話,四條街只要沒什麼特別的動靜,張楊連在韓耀面前提一嘴都是不敢的,生怕他想起來鬧心。
爲了幫他緩解情緒,張楊想,鄭重其事採購一次年貨,一家人高高興興的,讓他明白以前的家再多想就不值當了,現在的家是個真正的家,這也算是個辦法。
後來採購並沒提供實質性幫助,倒是因爲別的什麼,韓耀竟好了不少。
那天晚上張楊剛睡下不久,就聽玄關鑰匙聲響,韓耀一步三晃的開門進屋,酒臭烘烘倒在他身邊,第二天睡醒忽然整個人都敞亮了不少,倒也說不上高興,也不是釋懷,只看得出悵然與落定,如同豁開了個口子,該開的開了,該明的明瞭,該卸的卸了。張楊一直不知道這到底是咋回事,跟誰喝了酒,還是誰對他說了什麼,然而當時主動去問又不妥當。直到很久以後,韓耀因爲做出另一個決定才終於說起那天的事,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採購年貨的過程總結來說就是“痛並快樂着”,給人一種如履薄冰劃爬犁玩兒,被撓腳心笑個不停的痛苦感,明明知知會面對擁擠口角,卻又樂此不疲。張楊亦是如此,尤其是今年領着熊和小崽子一起,額外給他找了不少麻煩。
比如――
張楊站在農貿市場的鹹菜乾貨攤子前,仔細翻看着大塑料袋裏的散裝紫菜,被人潮推擠的緊貼在木製矮櫃檯邊緣,腳邊疊着之前在超市買的成箱果汁啤酒,精裝茶葉,一百斤白麪粉。
“老闆,這麼大片兒的紫菜,多給我找些。”
攤子老闆沒答話,面無表情的看着一旁地面上的幹蝦米袋子。
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叼着煙蹲在袋子邊,皮手套在臂彎裏夾着,兩隻大手插-進蝦米的海洋用力翻攪,攪得布袋裏上下顛倒,巨浪翻騰,突然眯起眼仔細觀察,拈出一隻漬鹽的小章魚,放進小男孩手裏,然後繼續翻,過了一會兒拈出指甲蓋大的一隻小螃蟹,交給男孩,再接着找,又挑出一隻扭曲翻白眼的小魚……周圍等着買乾貨的大嬸厭惡的皺眉,不忍直視。
張楊:“……”
張楊大箱小箱推着那爺倆走到菜攤前,挑選新鮮翠綠的芹菜和韭菜,準備包餃子拌餡用,春節喫了圖個“勤財久財”的好兆頭。成捆的蔬菜堆砌在櫃檯上,張楊從上翻到下,一捆裏總有那麼一部分不太好,要麼就是卸貨時沾了雪水。
他喊了聲老闆,道:“再上幾捆我挑挑,這都不行。”
菜攤大娘沒答話,面無表情的看着一旁的大蔥堆。
一個大老爺們兒領這個小孩崽子,倆人一手一把蔥葉,擰來擰去,編成一股麻花辮子,然後又拿起另一把擰了起來。
張楊:“……”
張楊瞬間感到疲憊不堪,以後在這一帶菜場徹底沒法兒混了,無力的拖着麪粉袋和飲料箱朝市場門外去了,韓耀趕緊扔了蔥,領着張容跟上。
“誒!張楊!你看你拉長個臉幹嘛……走市場忒累了,兒子實在沒意思,我陪他玩會兒。”韓耀接過麪粉扛進後備箱,新買的大吉普切諾基內裏寬敞,比轎車能多放老多東西了,他把箱子往裏一摞,簡單清點了成箱的肉蛋和蔬菜,含笑道:“咱今天不買了吧,嗯?這麼多肯定夠用,我把兒子送家去,到你們老爺子那兒坐坐吧。”
看了看車上的小山,沒想到又買了這麼多,何止是夠用,喫到二月二打嗝帶放屁也喫不沒。
張楊吁氣:“別介了,老爺子惦記張容,我領他去喫頓飯,把年禮送了,讓老頭兒高興高興。”
張容趴在車窗邊往外探頭,聽見這話立刻興奮的大喊:“去金爺爺家!又有壓歲錢嘍!”
韓耀笑着應了,湊近張楊,墨色擋風玻璃阻隔行人的視線,他鼻尖在張楊耳鬢飛快的蹭了下,驅車揚起陣陣塵煙飛雪。
給金老師送年禮早已成了春節前夕的慣例,這些年來沒有一次是走過場裝相了事,張楊誠心誠意,打心底敬愛感激着他的老師,年禮是一年到頭對老師的答謝和孝敬,從來都要精心準備。
老頭兒心裏也是一直拿小徒弟當孩兒看待的,嘴上不提,其實稀罕的沒邊兒,張楊十六七跟着他到今年三十出頭,每年都還能從老師那處得到壓歲錢。紅包不很鼓,以前張楊條件不好,也是那年代錢實,老爺子給包的大票彷彿花不完一般;現在張楊每年五十,張容每年一百,外帶各式小點心和零食,跟老爺子的外孫一人一半分着喫。
老太婆的飯菜豐盛,老爺子高興了會喝上二兩酒,這時張容的拜年話一出口,能讓他樂得整張臉都笑開了,眼角深刻的皺紋延伸進銀白的鬢角。
年三十兒一晃就到了,韓耀買了兩千多塊錢的爆竹煙火,領着張容在廣場厚重的積雪裏可勁兒放炮仗玩,掐着鐘點等到春節聯歡晚會開演,趕緊上樓看電視,帶進屋內一股濃重的塵囂氣息。
三口人圍坐在餐桌旁,年夜飯豐盛無比,邊喫熱氣騰騰的餃子,邊等着歌舞演完看相聲小品。時間如流砂逝於掌心,不知不覺,辭舊迎新的鐘聲敲響。張容堅持守歲,因爲有一次聽張楊說年夜守歲未來一年都會精神順利,孩崽子困得搖頭擺腦,還叨叨咕咕許願來年數學考一百分,挺到《難忘今宵》唱完,終於支撐不住倒頭打起了小呼嚕。張楊把他抱上小閣樓,調小電視機音量,和韓耀面對面坐着喝酒說話,難得的只有他們倆在一起,看落地窗外直衝雲霄的絢爛煙花。
接連不斷的砰磅炸響中,煙火升起驟亮,映的夜空如同白晝,轉瞬又墜落消散,與此同時另一波忙不迭接了上去,晃照的玻璃窗外時明時暗。
韓耀拆了只紅燜豬蹄下酒,津津有味的吮着骨頭上的蹄筋,張楊夾起一筷子清炒藤蒿放進他碗裏,“多喫青菜,你膽囊還要不要了。”
說着又夾了一筷子幹香椿炒鴨蛋:“把香椿喫了,鴨蛋給兒子留着。”
韓耀樂道:“他剛許願數學考一百分,你就讓他喫鴨蛋,人孩子能願意麼。”
張楊:“……”
張楊怒道:“不要迷信這類沒有依據的事情!”
韓耀心說頂數你迷信,還好意思說別人,笑着擦乾淨手,把碗裏的青菜喫了,起身走到沙發邊朝張楊招手,“來,給哥按按腰,剛纔放鞭炮彎腰次數太多了,疼。”
對於去年開始的膽囊疼痛,韓耀不以爲然,倒是年輕時因長年累月卸火車和倒貨患上的腰肌勞損,坐也不成站也不成,說犯就犯,忒折磨人。唯一好在張楊有時間就給他按摩,以前一直保持的挺好,也沒有加重疼痛,但是他去上海的兩年多正趕上搞傢俱廠,韓耀事無鉅細親自操持,回到家實在累了,懶得去找中醫推拿,就讓張容給來回踩踩了事,如此導致肌肉的粘連僵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劇。
韓耀閉上眼感受肩背處柔軟掌心的溫度,籲了口氣,“……舒服,往下……嗯……”隨口跟張楊聊天,“初七咱家包藤蒿餡兒餃子?算了不成,現在這藤蒿都沒味兒,蒿子草似的……唉,我就記着小時候在洪辰家喫過一次藤蒿餡,那年代沒油沒肉,苞米麪摻麩子面,就那樣兒也香,全指着藤蒿出味兒了。”
“現在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菜喫不出菜味,酒喝不出酒味。”
張楊邊按邊回憶:“我記的特別清楚,六七歲的時候剛上小學,天不亮就得走土道去鄉里上課,中間有一小片茴香地,那個味兒啊……每次都不用抬頭看星星,只要走到那兒聞見味道就知道離學校不遠了。現在的茴香,插鼻孔裏都未必有味兒。”
“誒,張楊。”片刻後,韓耀膀大腰圓的陷在沙發裏,用力翻了個身仰躺,“你家怎麼不種菜呢。”
“我小時候種過菜,太累人,又不賺錢,還是種糧食掙得多,不用每天撒藥除草掐秧子,只要天不旱隨它長就得了。”張楊拍拍他的肚子,“按不按了?不按我可歇着了。”
“不按了,咱倆說會兒話。”
韓耀努力往裏,在沙發上讓出狹窄的一條縫,目測張楊躺不下,於是又往外挪,半個身子懸着,腿搭在茶幾上,讓張楊躺在裏側他的身邊。
“不考慮賺錢,要不明年讓你爸媽留出一塊地,或者把園子裏養雞養鵝的地方墾出來,種點兒無污染無農藥的咱們自家喫唄?”
張楊側身躺下,哼了兩聲:“你甭打這個主意,我爹媽雖然這個歲數還能幹得動莊稼活兒,但是地裏的活計已經夠累了,回家伺候雞鴨鵝還得伺候園子裏的菜,日子還過不過了。你不懂,養了雞鴨鵝還想種菜,就得花時間攬柵子,挨個給雞剪膀子毛,防止它們飛進菜地糟踐東西。有了菜必須跟朋友鄰居之間攢換感情,往出給的就數不清有多少,還愛招耗子。而且鄰居家的果樹,我家的果樹,這些夏天遮蔭擋了大面積陽光,能直接照在地上的很少,除非全砍了,不然等到別家菜地都罷園,咱家的興許還沒長好呢……總之太麻煩,不成,除非你出錢租地扣個大棚,盈利全給我爹媽,再問問他們倆這麼辦樂意不樂意。”
韓耀沒吭聲,張楊把遙控器放在韓耀胸膛上按鍵換臺,播到一部賀新春電視劇,聞着他嘴上殘留的蹄o味兒,吸了吸鼻子。
看了十分鐘,張楊打了個哈欠,就聽韓耀開口道:“不讓你爹媽種就成了,累不着他們。”
“……”張楊嘴角微抽:“這麼半天了原來你還惦記着這事。”
“不不,你說的扣暖棚這事兒啓發我了。”韓耀一本正經的說,“親愛的,我有個一舉多得的辦法,既能不勞煩你爹媽,又能種菜供給咱們,還能扶持羣衆奔小康。”
張楊雙眉微挑,不解:“?”
韓耀笑起來,“你不是有個大舅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