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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二十六回 牡丹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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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齊刷刷地看過來, 楚行雲一怔,這才發現那位綠衣小童正是經常來打掃屋子的綠衣小奴,只是不知他如何翻身作了小倌, 此時他跪在那, 哭着控訴:

“奴家先前作紅公子的小僕, 日日清理打掃, 盡心盡職, 可這人!白當着一個使喚的名頭, 整日在屋中睡覺喫白食!我向紅公子多次諫言, 他不僅不聽, 還……還故意弄得屋裏一團糟叫我多幹活, 閣主, 閣主, 您評評理!”

紅指甲看也沒看他, 沉着道:“不瞞閣主,這位是我的兒時玩伴, 我們一起被賣到不夜城, 我進了捧春閣, 而他作了‘猴’,牡丹遊時我看到他快要被折磨死了, 一時心急就點了回來, 那時他重傷在身,所以這段時日都沒讓他幹活。我不知綠奴爲何這麼說,大概怪我平素裏太驕躁, 可能言行不忿,他有些記着了。”

“你放屁!”綠奴激動起來,“他傷早就好了!一個使喚也敢跟主子同喫同睡……”

“什麼!同睡!這太不像話了!”

“閣主!分牀的!而且我們纔多大……”

“紅倩雪,你也忒不懂規矩了!一個使喚你怎麼能讓他住你內室?使喚向來是待在外屋伺候的,你想壞了捧春閣的規矩?”青衣人在一旁斥道。

黃衣人幽幽地笑了一下:“最近客人都跟我們抱怨,紅公子你實在是太厲害了,付了嫖資還不夠,還得剮他們一層油水,再富的羊都得被你薅窮了。”

“客人給錢都是自願的,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倌,能拿他們怎麼樣?”

“是不能拿他們怎麼樣,可這麼貪財的紅公子,給人治病買藥一擲千金,眼睛都不眨一眨,爲什麼呀?這位是你兒時的什麼玩伴啊?”

紅指甲沉默着不說話,綠奴在一旁搶答:“我知道!紅公子以前被幾個有錢的老爺買去,待在府裏作小童,這位跟他一塊兒賣……”

紅指甲轉過身狠狠抽了他一巴掌,下一瞬,他自己就被金甲衛擰住,摁跪到地上。

黃衣人:“噢,原來跟我們紅公子一塊兒做小童的呀,那怎麼會被評爲‘猴’呢?”

青衣人:“……許是評級的人那天看走了眼?”

閣主也不走了,坐下,道:“你,抬起頭來我看看。”

金甲衛掰起小行雲的下巴,迫使他仰起頭——

紅指甲一口銀牙都要咬碎了,他後悔,後悔死了!就不該給楚行雲治病,就該讓他傷痕累累!當年楚行雲進不夜城時錢府留下的打傷還沒好全,臉上身上青青紫紫,可如今,傷痕沒了,病也好了,日日含着冰片紅瑪瑙,落得個脣紅齒白,要完蛋了!

果然,黃衣人走上前,仔細瞧小行雲的五官,又捏開他的下頜,檢查牙口,看了一會兒,道:“把衣服脫了。”

小行雲轉了轉手腕,回:“黃娘娘,我被抓住了,脫不了,只能勞駕您動動手吧。”

青衣人在一旁笑,閣主也笑,楚行雲其實也認得出男女,但他聽黃衣人聲音尖細,猜他是個閹人,就故意這麼說,黃衣人臉色微變,又不好當着閣主的面跟一個小孩兒動手,於是一把將他身上的綢衣扯下來,摔在地上,厲聲道:

“給我直起身來!”

身後的金甲衛鬆開小行雲,楚行雲緩緩直起身子。

彼時他纔不過十歲多,而黃閹人本就身量矮小,兩人面對面一站直,楚行雲竟比他高了好幾個頭,黃衣人仰頭一望,唬了一跳,罵道:“你這死孩子喫什麼長大的,這麼個高!哪個客人要你!死賠錢的!”

他扭頭走開,此時閣主悠悠品茗,末了,說了一句:

“長得太高,就鋸了吧。”

楚行雲怔住。

紅指甲一愣,忽而跪下來磕頭:“閣主!看在他還是我的使喚這份上,給他一條生路吧!”

黃衣人抿嘴而笑:“你這傻孩子懂什麼?閣主這可是引他走向一條寬寬的生路,有些客人就是愛小殘疾,愛的不得了,還會根據想要殘廢的部位來定製呢,這種小倌廢完之後都會被客人整個兒贖身走,疼愛一輩子的。雙宿雙飛,多好的事啊!哪像你,迎送往來,千人騎萬……喔,不好意思,叫身經百戰。”他走上前衝楚行雲比劃着:

“閣主,你看從膝蓋往下把小腿全鋸掉怎麼樣?”

閣主淡淡地看了一眼:“叫這孩子收拾一下,明日扔給合夏園吧,我們捧春閣不幹這勾當,讓他們去看看客人想要什麼。”

紅指甲嗚咽了一聲,跪着要撲過去,被金甲衛死死摁住,閣主緩緩道:“我意已決,紅倩雪,你有什麼不滿嗎?”

一片死寂。

閣主撣撣衣,起身離開。

紅指甲跪着,忽而癱軟下來,指甲扣進掌心裏,臉死白一片。

小行雲蹲下來,歪着腦袋看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臉:“你還愣着幹什麼,回去啦!”

紅指甲像個木偶一樣站起來,被楚行雲拉着回去,一關房門,他唰地一下大哭起來:“怎麼辦!怎麼辦!我要害死你了!你要死了!”

“你在說什麼啊,我現在不還好好的。”小行雲將他拉起來,“你沒有害我,是我該好好謝謝你。”

紅指甲一點兒也聽不進去,他抓住楚行雲的衣領,語無倫次道:“有了有了!你不要叫客人看上就好了!你把自己弄……弄傷點吧!或者故意犯點錯叫他們罰……不行不行,不知道合夏園那邊怎麼罰人的……”

“你別這樣,沒關係的,我會活着的。”小行雲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安慰他。

“沒關係個屁!你到底懂不懂!你會按照一個奇怪的人的心意鋸掉好好的腿!你再也不能跑步跳躍爬樹鳧水了!每天像個殘廢一樣躺在牀上被那些噁心的人幹到死!”紅指甲說着撲進楚行雲懷裏,抱着他大哭起來,“我砸了那麼多錢好不容易才把你養成健康的樣子,他們一句話就要把你弄殘廢了!”

小行雲一臉無奈:“我都說了,不會有事的,我會活着的,我答應你好不好?”

“真的?”

“嗯。”

“怎麼活?”

“呃,還沒想好,不過大概……”

紅指甲哇地一聲又哭起來。

楚行雲無奈了,把他帶到窗子旁,捧春閣很高,不夜城從東到西,盡收眼底,他指着一片連天荷花塘,道:“那一片是不是就是合夏園?”

紅指甲點點頭,楚行雲再道:“不夜城以東爲貴,一般東邊的房子分給妓`女,西邊的房子分給小倌,那,像我這樣要弄成殘廢的傢伙,是不是要更次一等,被安排到更西邊的地方?比如說那一溜黑瓦屋?”

紅指甲想了想回:“應該是那個,我上次好像從那見過一個斷臂的小倌。”

楚行雲輕輕道:“那裏很靠近驚秋院啊。”

紅指甲問:“所以又怎麼樣?”

小行雲看着流經驚秋院的河,以及院後,隔絕勾欄區和猴欄區的一連紅牆,狡黠一笑,回:

“放心吧,死不了的。”

謝流水一直在旁默立着,此時也想走來窗前一看,然而他剛邁出一步,周遭就像古墓中見了光的絲帛,霎時歸爲灰燼,只餘下空白、空白……

白糊糊的天地間,忽而迴盪起響亮亮的一聲:

“你是豬嗎?”

接着天搖地震,謝流水被猛地晃醒了,看到二十三歲的楚行雲正黑着一張臉,問:

“你是豬嗎?睡這麼久不會醒的?”

謝流水眯着眼笑:“擔心我?”

楚行雲不愛同他爭辯,指了指小桌上熱騰騰的飯菜:“喫,別餓着我的身體。”

“我病了,要人喂的。”

楚行雲耐着性子回:“杏花對我無效,我現在什麼東西也碰不着。”

“噢——所以如果碰的着,楚俠客你心裏其實是想餵我喫飯的是嗎?”

楚行雲不答,忽而道:“謝流水,你知不知道你已經昏迷兩天了。”

謝流水一怔:“兩天?”

“對,你吵着要鏡子之後,小睡了一次,中途醒了一趟竹青給你端藥喝,接着你就一直昏睡怎麼也醒不過來,決明子左看右看也瞧不出什麼毛病,剛和竹青回臨水城抓藥了。”

“那你呢?”謝流水問,“你睡着的時候,有沒有做夢?”

“我這兩天沒閤眼。”

“哎呀哎呀,你這樣徹夜不眠守着我,我這人很容易被感動的,一感動就要心動了……”

“說人話。”

“你守着我的時候,有沒有……嗯……就是追憶童年啊……什麼之類的……”

楚行雲盯着他:“你看到什麼了?”

謝流水被盯得心虛,童年的傷口突然被一個陌生人窺探畢盡,這換誰誰也不樂意,於是他避重就輕地說道:“我沒看見什麼,就看見你作猴,天天早起練把戲,中午還老搶不上飯喫,總也喫不飽……”

楚行雲輕笑出聲,他俯下身,忽然靠得有些近,說:“靈魂同體是相互的,你看得見我的,我自然也看得見你的,謝流水。”

謝小魂一怔:“你看見了多少?”

楚行雲這回真的笑起來,拍了拍他:“彼此彼此吧。”

謝流水只好坦白:“我看到了你在不夜城的事。”

楚行雲表情忽而一僵,顯得極不自然,但他很快收住,“嗯”了一聲。

“我看到你當‘羊’被拿去祭祀,逃出來後成爲了‘猴’,被你那紅指甲救了,進到捧春閣,剛看到他們要把你扔到合夏園去弄殘廢,然後就傳來震耳欲聾的一聲‘你是豬嗎?’哎,我說,我這昏迷了兩天,你不會隔三差五就在我耳邊喊豬吧?”

“是又如何。”

謝流水無奈的笑:“不能如何,你開心就好,話說進合夏園之後呢?你後來怎麼樣了?”

“不告訴你。”

“你不告訴我,我又只能自己偷窺了。哎,我這……”

謝流水話講到一半,突然就哽住,愣是發不出聲音,聲帶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緊接着,四肢五體也不受控制,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摔倒在地,意識瞬間抽離。

謝流水又回到了不夜城。

這回非常明顯,他是被硬生生拽進來的。謝流水想不明白爲何如此,莫非是楚行雲的身體思主心切,討厭他這個外來魂的意識,故而叫他總滾到記憶裏來?還是……楚行雲的思想中,有那麼一部分意識……要他繼續往下看?

屋外荷香陣陣,忽而傳來乒鈴乓啷一陣亂響:“你個賠錢東西!看我打不死你!”

謝流水轉過頭,一隻小行雲咻地躥來,身後跟着一個花巾婆娘舉着板子要打他,小行雲東流西竄,只偶爾讓板子捱上一下,哀哀地叫一聲,顯示自己是受了罰的。

但好景不長,有一羣銅甲衛士走來,一人一板子,楚行雲知道自己已經被賣了,屬於有價值的東西,他們不敢往死裏打,於是打到第二板,他就趴在地上裝死,不會動了。

花巾婆上前要踢他一腳,身後有個四十多的胖子趕緊拉住他:“嗬!胡老六說了,要鋸掉他一整條右腿,只留左腿,修長又孤單地立着,好看,你怎麼還敢去踢他左腳?換右腿打吧,反正都要廢了。”

花巾婆連連點頭,一腳踹上楚行雲右腿,那胖子心疼貨,又道:“罰個意思就得了,賣都賣了還能咋地,少賺點罷了。”

“豈止是少賺一點!今年合夏園園主算命,說什麼不能見血,等到了提貨的時日,我們得去驚秋院租地兒砍腿!這都要捨本了!”

“你想啥呢,驚秋院每次牡丹遊混着我們的護衛,他們有什麼臉來收我們的租,生意又差佔那麼多房屋也是白佔,我都跟他們說好了,這娃先丟驚秋院裏養,到時候要砍腿時我們過去就成,不收錢。”

花巾婆登時喜上眉梢,招呼銅甲衛來,將這貨兒押過去。此時夏末近秋,涼風拂面,楚行雲嗅着荷塘裏吹來的清香,向着驚秋院,微微一笑。

驚秋院門庭冷落,生意涼涼,院主知道又是別家把麻煩不好處理的貨兒扔他家來了,也懨懨地不愛理人,給楚行雲分了最西邊的小屋,兩名銅甲衛將楚行雲往裏一扔,完事走人。

楚行雲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衝向屋子的窗,趕緊往外一望:

那面隔着猴欄區的紅牆近在眼前,並且有一顆大樹。

正是那時他對嵐珠說,想上去掏掏鳥蛋的那一棵。

楚行雲簡直要大笑出聲: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謝流水繞此地走了一圈,也默默笑了:

這地方,實在太適合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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